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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箭支丶端着浊酒欢迎他们的百姓,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金银布帛被一匹匹地从屋里拖出来,歌妓姬妾被扛在肩上带走,有敢阻拦的百姓便被一刀背砸翻在地。
哭声丶喊声丶狞笑声与兵刃碰撞声在坊巷间此起彼伏,整整闹了一宿。
王处存倒是想约束,他命麾下士卒以白绢系头作为标记,好与乱兵区分。
可这道命令反倒被街市中的无赖少年钻了空子,那些人弄来白绢往头上一系,便混在乱兵中一起抢掠百姓。一时间真真假假,谁是谁根本分不清。
天色微明时,尚在城外收拢营盘的李岑寂才接到消息。
是麾下有兵卒偷偷趁着夜色跑出营去,进长安城劫掠,如今带着东西想回来,被巡守的兵卒当场抓住。
李岑寂听罢,霍然起身,面上阴沉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当即披甲取兵,大步而出。
营门口的空地上,十几个士卒正围着几堆抢来的财货分赃。
有凤翔兵,也有宋文通麾下的博野军,一个个面上带着醺然的笑意,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李岑寂翻身下马,将马槊往地上重重一顿。
槊尾的铁鐏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那几个士卒被这声响吓得齐齐回头,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岑寂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凡是被他盯上的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
他走到一个抱着绸缎的凤翔兵面前,那人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哆嗦着道:
「留丶留后,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把东西还回去——」
李岑寂没等他说完,横刀已出了鞘。
刀光一闪,那士卒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绸缎堆上,鲜血喷了一地。
营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分赃的士卒全都跪了下去,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博野军的都头壮着胆子抬起头来,声音发颤:
「留后息怒!弟兄们也是一时糊涂,这些钱财退回去便是,何必——」
「退回去?」
李岑寂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劫掠的钱财和妇人,可以退回去。可你们昨夜砸开的门,伤过的人,百姓心里丢掉的民心——这些东西,还拿得回来吗?」
那都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李岑寂收刀入鞘,吩咐亲兵将那几个抢掠的士卒尽数绑了,又命人击鼓召集本部全体兵马。
鼓声在晨雾中隆隆响起。
不多时,凤翔本部两千人并宋文通麾下千余博野军便在校场上列好了阵。
士卒们心中揣揣不安的望着前方,校场中央横着几具血淋淋的无头尸首,正是方才被李岑寂亲手斩杀的乱兵。
李岑寂登上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两千多张面孔,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声音不高,身后自有牙兵齐声复述,稳稳地送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李岑寂平日里待你们如何?军饷可有拖欠过一文?赏钱可有克扣过一厘?功劳可有不认过一笔?」
他顿了顿,
「你们跟了我这么久,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平日里你们吃什么我便吃什么,你们练多久我便练多久,哪一仗我不是冲在最前头?我李岑寂自问待你们不薄。」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些老卒低下了头。
「旁的事我都好商量。唯独这一桩——军纪。」
他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不是我李岑寂不讲情面。你们自己想想,大家伙都是关中的逃民,百姓被叛军祸害成什么模样,你们心里清楚。如今咱们好容易打回长安,本该是百姓箪食壶浆迎接官军的时候,你们倒好,一夜之间就把这份指望给砸了。往后还有谁肯替咱们送粮?还有谁肯替咱们指路?还有谁肯把咱们当人看?」
他转过身,看向博野军那一片,又道:
「你们是宋兵马使带过来的弟兄,跟我时日不长。你们若不信我这个人,大可以去找相熟的凤翔老卒打听打听,看我李岑寂究竟值不值得跟。我今日只把一句话撂在这里,你们既然归在我麾下,便是我的人。我的规矩只有一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犯旁的错,我可以给你改过的机会。唯独欺压百姓,没有第二次。」
话音刚落,博野军中忽然有人粗着嗓子嚷道:
「留后说得倒是好听!可昨夜又不光是咱们的人在抢!泾原的丶朔方的——满城都在抢!弟兄们看着心痒难耐,留后若有本事,就去说服那些骄兵悍将,何苦只约束自家弟兄!」
宋文通面色大变,几步跨到那都头面前厉声呵斥。
那都头却梗着脖子,虽不再说话,眼里仍是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