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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不是弟兄们薄情。只是这世道,活着才是头一桩要紧事。你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多一具尸首罢了。」
他回头扫了众人一眼,目光阴沉:
「还愣着做什么?他伤成这般模样,撑不了多久的,还不快些动手?」
此言一出,林言面如死灰,旋即眼中迸出绝望的怒火。他嘶吼一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挥刀朝孟老卒劈去。
可他失血至此,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那一刀歪歪斜斜,连孟老卒的衣角都没碰着,反倒将他自己带了个踉跄。
孟老卒侧身避开,叹了口气,似是有些不忍,又似是有些不耐。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高声道:
「诸位,咱们齐动手!」
周遭的牙兵闻言,咬了咬牙,纷纷将心一横,挺起手中长矛,朝林言围了上去。
林言眼眦欲裂,举着腰刀乱挥,口中厉声怒骂:
「叛贼!叛贼!黄王必诛尔等九族——」
话音未落,当先一杆长矛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第二杆丶第三杆丶第四杆......数杆长矛几乎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
林言浑身猛地一震,手中腰刀当啷落地,仰面朝后倒去,重重摔在那株老槐树下。
鲜血从他口中丶胸前的伤口中汩汩涌出,将那一片黄土染得更深了几分。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望着头顶被树枝割碎的天光,喉中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这个跟着舅父打了多年仗的年轻人,没有死在唐军手上,却死在了自家牙兵的矛下。
孟老卒上前,林言却还没死透,嘴唇蠕动着,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念着谁的名字。
孟老卒没有再看他,只是拔出腰间横刀,一刀斩下。
众人望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长气。
孟老卒将那颗头颅提在手中,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只余下一片麻木。
他撕下一块袍角将头颅草草裹了,抬头望了望前方官道上那面越来越近的唐军认旗,低声道:
「走罢。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遭了。」
当下一行人将兵刃高高举起,朝那疾驰而来的唐军骑兵大声喊道:「我等愿降!我等愿献上贼将首级!」
却说李岑寂正策马追来,忽见那群牙兵不再奔逃,反倒齐齐跪在官道旁,将兵刃高举过头,口中不住嚷着「愿降」。
当先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卒,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跪在最前头,将那颗头颅高高举起。
李岑寂勒住黄骠马,马槊在掌中转了半圈,槊锋斜指地面。
身后周平与徐泰也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徐泰眼尖,一眼便瞧清了那颗头颅的面目,脱口道:
「这不是方才那将么?怎地被自家兵卒砍了脑袋?」
那孟老卒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将头颅又举高了几分,颤声道:
「将军容禀!此贼将名唤林言,乃黄巢外甥。小人等本是良善,被叛军裹挟从贼。如今愿弃暗投明,特取其首级,献与将军,只求将军饶我等性命!」
李岑寂闻言,打马上前,走到那孟老卒面前,俯身伸手接过那颗头颅端详了片刻。
确是方才与他交手的那员叛将,只是此刻面色灰败,双目紧闭。
他又转头望了望槐树下那具横陈的尸身,甲胄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前数个血窟窿兀自往外渗着残血,死状凄惨至极。
「你方才说,他叫林言,是黄巢的外甥?」
李岑寂问道。
孟老卒忙不迭地叩头,额上磕得鲜血淋漓,嘴上又是车軲辘话来回说:
「正是!正是!此贼乃黄王……不不,伪齐黄贼的亲外甥,在伪齐朝中官居『功臣』军使,极得黄贼信重。小人等本是良善百姓,被叛军裹挟从贼,早有归顺朝廷之心,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冒死取了此贼首级,献与将军,便是向朝廷表我等的忠心!」
他身后那些牙兵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有的说自己是关中人,被强征入伍。有的说自己老母妻子俱在长安,日夜盼着朝廷收复京师。嘴笨的人则涕泗横流,将头磕得咚咚作响,仿佛当真是一群被迫从贼的良善之辈。
李岑寂听着这些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些牙兵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衣甲丶兵刃也皆是上等货色。
他们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眼神闪躲却透着一股子见过血的狠戾。
什么被裹挟的良善百姓,分明是跟着黄巢打了多年仗的老贼。
可笑的是,他们身上溅的血,却有大半是自己主将的。
牙兵杀主将。
李岑寂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前世读史,见过多少牙兵杀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