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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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道漆黑的划痕。
    他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头到脚,抑制不住的颤抖。
    下一秒,温热的液体骤然滑落眼眶。
    一滴、两滴、三滴……
    滚烫的泪水砸在真皮方向盘上,迅速渗入纹路,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痕。
    严叙僵住了。
    他抬手,指尖抚上自己的眼角,触到一片冰凉潮湿。
    他哭了。
    此刻,他坐在空荡荡的驾驶座上,哭得无声又狼狈。
    视线被泪水模糊,眼前的车水马龙,尽数变成晃动的光斑。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雨夜。
    贺知衍发着四十度高烧,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整整一夜,冻得浑身发抖,膝盖红肿溃烂。
    而他,躺在温暖舒适的卧室里,裹着柔软的棉被,安稳熟睡。
    那时候的他,冷血无情,从不懂何为心疼,何为愧疚。
    直到此刻,极致的恐慌席卷全身,他才终于尝到,刺骨的寒意与绝望。
    他胡乱抹掉眼泪,猩红着眼,一脚踩死油门,车子疯了一般汇入车流。
    红灯、车流、鸣笛、路人的怒骂,他通通无视。
    一路超速,一路闯红灯,疯狂超车,只想快点、再快点赶到贺知衍身边。
    另一边,出租车极速冲进市一院急诊楼下。
    贺知衍甩了几张现金,不等找零,推开彻门就往医院狂奔。
    穿过急诊大厅,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往来的护工和病床,他冲进电梯,手指疯狂按着ICU楼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电梯镜面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额角伤口还在渗血,发丝沾满白色气囊粉末,锁骨的勒痕狰狞刺眼,一只鞋子跑丢,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浑身是伤,狼狈至极。
    可他顾不上半点疼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电梯门缓缓打开。
    贺知衍一步跨出,直奔ICU病房。
    可在看清病房内景象的瞬间,他浑身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空荡荡的病床。
    整洁的房间。
    被褥、枕头尽数撤走,只剩下床垫上深深浅浅、老人躺了数十天的凹陷痕迹。
    心电监护仪漆黑死寂,再也没有一丝跳动的数值。
    输液架上空空如也,废弃的输液袋垂在一旁。
    床头柜上,那束他悉心换水擦拭的白山茶,彻底枯萎,花瓣发黑卷曲,零落散落。
    一位护士拿着病历本走来,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语气平淡又职业化:
    “你是贺建国家属?老人二十分钟前,已经走了。”
    二十分钟前。
    贺知衍浑身一震,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就是他山路失空、气囊弹出、撞车失空的那一刻。
    就是他拼命狂奔、跪地挣扎、和死神争分夺秒的那一刻。
    他拼尽全力,赌上一切奔赴而来。
    最终,还是差了短短二十分钟。
    和当年李院长离世一模一样。
    他永远都是那个迟到的人。
    永远赶不上最亲的人的最后一程。
    命运何其残忍,次次不放过他。
    贺知衍一步步挪到病床前,低头怔怔看着床垫上那道浅浅的凹陷。
    那是老人余生所有的痕迹,温柔的、微弱的、再也回不来的痕迹。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床垫上。
    冰凉刺骨,没有一丝体温,没有一丝呼吸,再也没有人会温柔唤他的名字。
    他弯腰,指尖小心翼翼拾起床头柜散落的枯花瓣,一片一片,轻轻拢在掌心。
    花瓣干枯酥脆,一碰就碎,细碎的粉末从指缝簌簌滑落,落在床垫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护士的安慰、叮嘱、手续告知,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耳边一片嗡鸣,只剩下心底反复回响的两个字:晚了。
    窗外晚风掠过银杏,枝叶沙沙作响,夕阳碎落的光斑,轻轻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贺知衍静静站在空床前,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落日西沉,天色渐暗,满室金光变成暗沉的暮色。
    胸腔里积压二十多年的委屈、遗憾、愧疚,尽数翻涌。
    他终于找到了亲生父亲,终于盼来了片刻的温情,终于想好好尽一次孝。
    可老天只给了他短短几天的相处,就残忍地带走一切。
    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次、隐忍了二十多年的“爸”,还没有完全喊得顺口。
    可,以后永远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飞速传来。
    沉稳、急促、踉跄,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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