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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入朝,则祭伯俗定然紧随其后。祭氏乃周公之庶子旁支,祭伯俗五世祖是昭王重臣,官拜太傅,与昭王南征楚国一道落水殉难。祭伯俗曾祖祭公谋父,亦袭官太傅,是穆王之股肱大臣。”
这段历史方兴倒是熟悉,在虢氏占据太傅之职前,祭氏始终是大周三公世家之一,仅次于世袭太师和太保的周、召二氏。
王子友继续道:“毕伯硕、祭伯俗之后,毛伯歆定不甘示弱。毛国始封君毛伯郑乃文王十三子,论与大周的宗族亲疏,倒反在毕、祭二国之上。”
“这有何不妥么?”方兴忍不住问道。
王子友面色凝重:“方叔试想,当今三公之位仅剩太傅虢公独苗,9卿之中,虞公余臣、虢季子白占据大司徒和大司马要职,申伯诚、毕伯硕定会递补二位王叔的大司空、大司寇之职,9具其四。再加上少宰芮伯阜、小司马程氏兄弟,还有即将入朝的祭伯俗、毛伯歆等,亦占据中大夫的大半席位,其势甚大,不可不防!”
听到这,方兴才觉得身背后汵出冷汗。
如果说昔日太保召公虎在位时还能和虢公一党保持均势,如今老太傅的阵容愈加强大,基本可以遮住大周朝政的半片天空。更可怕的是,虢公长父与巫教、商盟等反周势力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王子友的担忧恰恰在此。
他长叹一声,怅然道:“老太保告老之后,朝中已无人掣肘虢公也。”
方兴心中咯噔一下,自知王子友深夜前来找自己,绝不是叙旧那么简单,定然有一番盘算。只不过王子友究竟对此作何计较,这话只能从他亲口说出。
眼下虢公长父组建把持朝政,又笼络畿内诸侯,大宗伯王子友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消息。只不过,此前王子友在三公9卿之中恪守中立,既非太保一脉,又非太傅同党,如今均势打破,情况便有不同。
见对方久不言语,王子友有些心急。
方兴则沉得住气,流落南国的两年磨难,已经深刻磨砺了他的耐心和韧性。
“方叔,”终究还是王子友打破沉默,“倘若……”他欲言又止。
“倘若如何?”
“倘若你我请老太保重新出山……”
“不可,”方兴早已料到王子友会发此问,赶忙摆手,“此事不才窃以为不妥。”
“此话怎讲?”王子友很是惊讶。
“大宗伯,昔日太保声名鼎盛之时,尤且因朝中谮言蜚语而中伤,何况如今?”
方兴这话只说了一半,毕竟,当初虢公长父中伤召公虎的手段并不高明,恰恰是利用周王静对其弟王子友的猜忌,最终构陷老太保有废立新君的恶名。
只不过,王子友并未领悟,方兴不由替他捏了把汗——这位大宗伯从小在周定公的庇佑下长大,虽仁厚有余,但终究受已故老太师的迂腐贵族教育颇深,略显木讷。即便在他位居大宗伯高位数年,也并未真正领会到镐京政局的残酷和诡谲。
王子友无奈挠了挠头:“若是太保不出山,又当如何是好?”
方兴苦笑着,不由动了恻隐之念。王子友钝于计谋,又为天子所忌,很可能被虢公一党利用且不自知。方兴下定决心,替王子友谋个安身立命之计,一来出于昔日同窗之谊,二来也是为报昔日周厉王彘林托孤之情。
“依不才愚见,今夜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方兴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环视四周后,又道,“自出这门外后,大宗伯切不可再提太傅笼络畿内诸侯之事。”
“为……为何?”
“敌强,我弱;敌暗,我明。王子又深得王兄猜忌,居于不利之局。此时便当假痴不癫,效仿箕子故事。”
“箕子?”
“箕子为商纣之叔父,殷商遗贤。纣王无德,酗酒而不知时日,问箕子,箕子亦装醉不知。比干闻听此时,责怪箕子不守臣道,箕子苦笑道:‘天子尚且醉不知时,我若独醒,乃取死之道也’。果然,箕子之后装疯卖傻,虽被贬为奴,但终得善终。”
王子友听罢,若有所思。方兴知道对方不会因为自己把周王静比作商纣而恼怒,而是当此时事,王子友的境遇与箕子并无太大不同。
“难道说,我也要同箕子那般假作愚痴?”
“倒也并不需要如此,”对方悟性平平,方兴只得耐心指点,“倒有一计,更甚于装疯。”
“何计?”王子友眼眸放光,“请方叔明示。”
“远离,”方兴道,“离天子越远,他就越放心。反之,王子天天在朝中露面,岂不是时刻提醒天子,你有勾结朝党的不臣之心么?”
王子友连连点头:“如何远离?”
“上策,便是索要封地。大周开国以来,嫡长子继位,其余嫡子外出就国受封,乃是祖制,天子虽有猜忌,但定不会阻挠。”
“可是……大周如今还有何地可封?”
“虢都陈仓,”方兴顿了顿,“既然太傅一心迁封,你便取其故地,岂不正好?”
王子友听得惊诧无比:“这么一来,世人岂不说我与虢公有私……”
“然也!要的就是天子对太傅虢公的猜疑。”
“妙计,”王子友总算开窍,“当初老太傅如此离间太保召公,如今不妨让他也尝此滋味!”但他很快又动摇,“可是虢地险要,王兄岂肯以此地赐封?”
方兴点了点头:“若是不肯封王子于虢,便索要个偏远小邑亦可!”
王子友神色黯淡,沉吟不语。方兴一眼瞧出端倪,别看王子友不擅权术,却也不甘心就此偏安一隅,与其他畿内诸侯那般默默无闻——王子友终究心怀远大,这一点上,方兴倒从他身上看到其父王厉天子的身影。
“若王子不愿受封小邑,倒还有策,可远离天子视线。”
“何策?”
“出使,”方兴露出微笑,“周游列国,遍访诸侯,当个无羁无绊的天子特使,倒也不失为避祸之道。”
话音刚落,王子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称好计。
方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陪着尬笑。
突然,王子友今夜第一次露出笑容:“方叔,我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如今大周太平无战事,你在职方氏之位也逾五年,难道不觉得沉闷么?”
“唔。”
方兴虽然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但是此话确实说中自己心坎——如今的大周军事,皆已被虢公长父父子势力笼罩,变得乌烟瘴气。再加上方兴在南国两年历经楚国、巴国、蜀国数十战,看惯了血雨腥风,早已厌倦沙场。
“王子,你此话何意?”
“孤想邀你出任小宗伯,做孤之副手出使列国,如何?”
此话突然,但对于恐婚已近极点的方兴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颇具吸引力的提议呢?
方兴一时意气用事,竟糊里糊涂答应了这个请求!
王子友喜不自胜,仰天大笑出门而去,留方兴在冬夜的寒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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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毕伯硕、祭伯俗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出土文物有祭俗父鼎、毕伯硕父鬲,其铭文记载皆可证之。而毛伯歆的名气更大,记载他事迹的文物乃是大名鼎鼎的毛公鼎,堪称先秦青铜器的瑰宝,是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