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东西庄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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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苍生可怜──呢?过去你们在固定的人文环境中和朋友们中间──世界上哪里还有朋友呢?越是自己身边的人,越是我们穷凶极恶的敌人;朋友在哪里?朋友只在我们的远方,朋友只能保持两天或两个钟头──没有发言和说话的余地,现在你们因为改变了认识世界的角度一下就站到了我们的头上,于是你们就在过街天桥上像领袖一样对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一脑门子官司的人──世界说起来很大,人说起来很多,但是你每天需要对付的,也就是身边那么几个人──接着我们就变成了一群在街上游动的蛆虫──挥着手臂大声的喊叫:
    「我告诉你们!──」
    而我们还骑着自行车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从你们面前匆匆而过。我们对你们的提醒熟视无睹。我们是一群多么无可救药的人呀。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又深刻地认识了30年前的俺爹。你在30年前腼腆无语无足轻重的时候,还能让我从拖拉机站捎回来那块引起东西庄两个穿著大裆裤的中国老年妇女历史性会见从而揭开了村庄灿烂辉煌一页的红润的熟肉,你是多么地了不得和眼量放长啊──虽然当时你常常被你的同事们按到地上当马骑。原来你并不仅仅是一匹愚蠢的马──30年前你就是一个挺有心计的人。你的亲人和孩子们,从来都在你的心中。你的虚张声势的话剧表演,就是对当时世界的最大反抗──虽然那肉后来已经放得发艮了,但并不影响我们另一场辉煌话剧的开场。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不管你当年给人当马骑,或是后来患了老年痴呆症,不管从生活的角度还是从艺术的角度,我们都要说:爹,谢谢你和你的那块大肉;30年前的拖拉机已经过时,而30年前那块通体红润的大肉却青春长驻──由于你患了老年痴呆症,30年后你恰恰记住了当年的拖拉机而忘记了大肉,这才是让我们替你感到悲哀的地方呢。同时令我们感到惊奇的是:当年你是从哪里弄来这块美丽芳香的大肉呢?如果说是你买的你肯定没有这气魄──你不会为了上演另一场话剧而花下这么大的代价吧?何况在这出话剧中你并没有扮演什么角色;如果说是拖拉机站分的你理所当然地得到一份,问题是你平日都在给同事和你的人文环境当马骑,这么鲜亮和猪身上的好部位──记得是后臀处──的一块肉,怎么能出乎意料地分到你的名下呢?
    ……
    俱往矣,爹地。俱往矣,大肉──虽然我们对你的出处考察不清楚──你是一块来历不明的大肉吗?──但是当时的大肉和俺爹结合起来,就放射出了大肉前所未有的光彩──1969年,你这青春年华的好时光──接着我们还是放下这肉的出处来考察它的使用吧。──这块来历不明的大肉,仍然被俺姥娘放到了五月端午──和光明正大的大肉在用途上没有什么区别。我们用这肉炖了一个肉碗。已经发艮的肉片,从有汤有水的肉碗里捞出来,还在那里「扑闪扑闪」地颤动呢。虽然味道有些发艮,但是这个肉碗还是被我们三个小捣子风卷残云地一扫而光。俺姥娘仅仅用馍头沾了沾肉汤。当我们还在那里回想艮肉的时候,姥娘开始在那里说:
    「肉汤好,还是肉汤有味。」
    「当年你姥爷给东家赶轿车──三匹漆黑的骡子,他跟人家串亲戚没少吃肉。」
    「但他还是说肉汤好。」
    「用馍沾着肉汤,他说比吃肉还有味儿。」
    ……
    当时我们也是哑然失笑。什么爱吃肉汤,什么肉汤比肉有味,还不是因为你丈夫是一个车夫?东家在亲戚家坐席吃肉的时候,他哪里能够到跟前呢?还不是等东家和亲家酒足饭饱的时候,他才能赶到桌子前吃些残羹剩汁?──这时东家和亲家都已经打着饱嗝从饭桌前站了起来,亲家说:
    「荒村野店的,家中没有什么招待,请亲家多包涵。」
    东家忙说:
    「亲家说到哪里去了,这已经十分打扰了。」
    亲家执意地说:
    「一定是没有吃好。」
    东家执意地说:
    「吃得已经十分饱了。」
    说到这里,亲家也就不再客气了,拍了一下巴掌:
    「那好,咱们到堂屋吸烟!」
    恐怕这时才能轮到你的丈夫上席吧?──几十年后你还替你丈夫欲盖弥彰什么呢?──等堂屋已经响起「咕噜」「咕噜」的水烟声时。车夫才能蹑手蹑脚从亲家的牲口棚里蹭到前院饭厅呢。一切的饭菜都已经被别人占有和蹂躏过了,一切的饭菜都已经留下别人的口味了,就像已经遭到别人蹂躏的女人第二天早上站到你面前一样──她还在那里打着哈欠和揉着惺松的睡眼呢──这时碗里哪里还会有肉呢?恐怕肉汤都已经凉了吧?但你还是如饥似渴,但你还是风卷残云──你只能用馍头沾着肉汤,于是肉汤就给你留下了深刻难忘的记忆。等赶着轿车拉着东家串亲归来这时已经夕阳西下暮色起了东家下了车你又把车赶到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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