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9章 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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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整理。
    “他走的时候脸上都是伤,“苏晚站在殡仪馆的服务大厅里,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能不能让他看起来......好一点。“
    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这个行业特有的温和而克制的表情。她点了点头。
    “可以做遗容修复,把面部的伤痕遮盖掉,化一个妆,让他看起来安详一些。费用是一千二百元。“
    苏晚刚要掏钱包,秦渊已经把手机递了过去。
    “我来。“
    “不用——“
    “别跟我争这个。“
    苏晚张了张嘴,没再坚持,只是别过头去,眼圈又红了。
    第二步,选择墓地或者骨灰寄存方式。
    这个问题比较棘手。杭州的墓地价格不低,一个普通的墓位少则两三万,多则十几万。苏晚的经济状况秦渊大致了解——自由摄影师,收入不稳定,没什么存款。苏建国在工地上的工资还有两个月没结,被恒达公司拖着。
    “先存骨灰堂,“苏晚做了决定,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别人家的事,“等我攒够了钱,再给他买个墓。“
    秦渊没有说话。
    第三步,通知亲友,安排追悼仪式。
    苏建国在杭州没什么社交圈子,朋友就是工地上的几个工友。秦渊通过王大柱联系了七八个和苏建国关系比较好的工人,告诉他们火化的时间和地点。
    王大柱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到时候我去。苏哥的事,兄弟们都知道了。“
    安徽老家那边,苏晚的叔叔和姑姑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过来。
    该通知的通知了,该办的手续办了,该准备的东西——黑纱、白花、遗像——苏晚自己去照相馆挑了一张父亲的照片放大打印。照片是前年春节拍的,苏建国穿着一件新羽绒服,站在老家门口的院子里,背后是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他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拘谨,像是不太习惯被拍照的样子。
    苏晚抱着那张放大的遗像走出照相馆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
    雨很小,不需要撑伞的那种,像是有人在天上拿了一把极细的筛子,把水珠筛成了雾气洒下来。空气一下子变得潮湿而清凉,路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反射着灰蒙蒙的天色。
    苏晚站在照相馆门口的雨棚下面,把遗像抱在怀里,怕淋湿了。
    秦渊从旁边的小超市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透明的塑料雨伞。他撑开伞,走到苏晚旁边,把伞举在她和遗像的上方。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深灰色的T恤上迅速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但他的手很稳,伞没有偏一点。
    “走吧。“他说。
    两人在细雨中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叶面上聚集的水珠顺着叶尖滴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啪嗒“声。
    苏晚忽然开口了。
    “秦渊。“
    “嗯。“
    “你为什么帮我?“
    秦渊保持着走路的节奏,没有看她。
    “什么意思?“
    “你认识我才几天——我们在海边碰到的,你记得吧。算上今天,一共不到两个星期。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亲人,不是朋友——顶多算是一个偶然认识的陌生人。我爸的事,从头到尾,你帮我查凶手、帮我跟警察交涉、帮我处理后事......你图什么?“
    秦渊沉默了几步。
    “不图什么。“
    “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该有人管。“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军规或者一个物理定律——不需要论证,不需要修饰,它就是那样。
    “你爸发现了不对的事,想去举报,结果被人杀了。如果没有人站出来管这件事,那杀他的人就这么逍遥法外了——不只是逍遥法外,他们还会继续用次品钢材盖房子,继续拿人命不当回事。“
    “我碰巧在场。我碰巧看出了遗体上的伤不对。我碰巧有能力做些什么。“
    “所以我做了。“
    苏晚低下头,把遗像抱得更紧了一些。
    细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音量被调到最低的安魂曲。
    “谢谢你。“她的声音闷在遗像的相框后面,模糊而湿润。
    秦渊没有回应。他只是把伞微微朝她那边偏了几厘米,让她的另一侧肩膀也被伞面覆盖住。
    火化定在第三天上午九点。
    那天早晨杭州的天气终于放晴了,但不是那种明朗的晴——是一种灰白色的晴,太阳被一层很薄的云遮着,光线弥散而柔和,没有阴影。
    殡仪馆的停车场上停着七八辆车,有些是黑色的商务车,有些是普通的私家车。灵堂设在殡仪馆的西侧,是一间独立的厅堂,门口摆着两个花圈,白底黑字的挽联贴在两侧。
    秦渊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在灵堂里了。
    她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长袖衬衫、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平底鞋。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两侧,衬得脸更小更白了。她的左臂上别着一块黑纱,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站在灵堂的正中央,面对着父亲的遗像。
    遗容修复做得不错。躺在水晶棺里的苏建国看起来比在冷藏柜里的时候好多了——面部的伤痕被遮盖住了,皮肤的颜色恢复了一些自然的色泽,嘴唇合着,眉头舒展,像是睡着了。
    他穿着一套新衣服——苏晚前两天专门去买的——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和一条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比他活着的时候穿的那些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体面了太多。
    秦渊走进灵堂,在苏晚旁边站定,朝遗像鞠了三个躬。
    陆续来了一些人。
    最先到的是王大柱,他带了四五个工友。清一色的黑色T恤和深色裤子——他们大概没有正式的黑色西装,用自己能找到的最深色的衣服凑合了。王大柱的眼睛红红的,走到水晶棺前面站了半天,最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隔着玻璃在苏建国的脸旁边虚虚地按了一下。
    “苏哥,“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兄弟来看你了。“
    然后是苏晚的叔叔和姑姑——叔叔五十出头,和苏建国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更矮更胖一些。姑姑比叔叔大两岁,头发已经半白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布外套。两人从安徽坐了一夜的火车赶过来,风尘仆仆的。
    姑姑一进灵堂就哭了,搂着苏晚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叔没哭,但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下颌的咬肌一鼓一鼓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岳鸣和段景林也来了。两人穿着借来的深色衬衫,站在灵堂的后面,安静而肃穆。
    追悼仪式很简短。没有请司仪,没有放哀乐——苏晚说她爸生前最烦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式。就是亲友们一个一个走上前,朝遗像鞠躬,然后献一朵白花。
    秦渊站在灵堂的角落里,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来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一个人在经过水晶棺的时候,步子都会放慢一点。有的人会低下头看一眼棺中的苏建国,有的人会轻声说一句什么——大概是“走好“或者“安息“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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