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人这一生是不是也这样走着走着就回到了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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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社会公开招聘代课教师,要求大专以上学历,有教学经验者优先。
    消息传到省城,林晚正在整理行李。她盯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窗外,省城的梧桐正落着毛茸茸的絮,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没犹豫。当天就买了回程的车票。
    回到麦子湾那天,恰逢夏至。日头毒辣,蝉声嘶竭。她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土路上,红土滚烫,蒸腾起一股焦糊的气味。路过陈家老屋,院门虚掩,她下意识放慢脚步。
    院中静得出奇。老槐树浓荫如盖,却不见他身影。只有那只搪瓷缸,孤零零摆在井台边,缸里盛着半碗清水,在烈日下微微晃动,映着晃动的天光。
    她推门进去。
    堂屋门开着。他坐在一张旧竹椅上,背对着门,正低头修一张瘸腿的课桌。桌上摊着工具:一把小锯,几枚铁钉,还有一小块浸了桐油的棉布。他赤着脚,脚踝骨节分明,脚背上覆着薄薄一层褐色的茧——那是常年赤脚踩在红土上留下的印记。
    听见动静,他没回头,只手上动作顿了顿。
    “砚生哥。”她唤道,声音有些干涩。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
    四年不见,他更高了,肩背更阔,下颌线条愈发硬朗,眉宇间沉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那道眉尾的疤,似乎淡了些,却更显深刻。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没有惊喜,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回来了。”他说。
    “嗯。”她点头,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应聘小学老师。”
    他“哦”了一声,目光扫过她崭新的帆布包,又落回她脸上:“教几年级?”
    “三年级。”她答,“教语文和音乐。”
    他点点头,没再问。低头继续修桌子,小锤敲击铁钉的声音笃笃响起,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林晚没走。她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他布满薄茧的手指灵巧地钉入一枚铁钉,又用砂纸细细打磨桌面毛刺。
    “这桌子……是给学校的?”
    “嗯。”他头也不抬,“旧了,孩子们写字,墨水老往下淌。”
    她伸出手,想帮忙扶住桌腿。指尖即将触到木纹时,他忽然抬眼。
    目光相接。
    四年的光阴、省城的霓虹、麦子湾的红土、无数封未寄出的信、无数次欲言又止的凝望……所有沉默在此刻轰然坍塌,又于无声中重建。
    她没缩回手。
    他也没躲。
    她的指尖,轻轻覆上他手背。皮肤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两人同时一颤。
    他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小锤悬在半空,一滴汗顺着额角滑下,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仰起脸,直视他眼睛:“砚生哥,这次,我不走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吞下整座山峦。良久,他极轻地,极轻地,点了下头。
    窗外,蝉声骤然停歇。风起了,卷起堂屋地上几片枯槐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六
    麦子湾小学只有三间土坯房,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教室里,二十几张课桌参差不齐,黑板是用锅底灰刷的,字迹擦了又写,层层叠叠,像大地的年轮。
    林晚第一天上课,讲《小蝌蚪找妈妈》。孩子们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听得入神。讲到小蝌蚪游过鲤鱼阿姨,游过乌龟大叔,最后找到青蛙妈妈时,她忽然看见教室最后一排,陈砚生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静静听着。
    他没进来,只站在光影交界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也照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柔软的光。
    课后,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陈老师,林老师讲得好不好?”
    他蹲下身,平视孩子们的眼睛,声音温和:“好。比你们陈老师讲得好一百倍。”
    孩子们哄笑起来。他笑着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林晚忙碌的身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教孩子们识字、算术、唱歌;陈砚生修桌椅、砌围墙、在操场边开垦出一小片菜园,种上黄瓜、番茄、辣椒。他依旧寡言,可孩子们都爱他。他教他们辨认田里的野菜,教他们用麦秆编哨子,教他们如何在暴雨来临前,从蚂蚁搬家的方向判断雨势。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麦子湾的红土,扎实,厚重,带着大地深处的回响。
    林晚渐渐发现,他并非不善言辞,只是把言语都埋进了行动里。他会在她批改作业到深夜时,悄悄把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放在她办公桌角;会在她嗓子发炎讲课吃力时,提前把课文抄在黑板上,字迹工整如印刷体;会在她家院墙被风雨刮倒半截时,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和土坯来修补,等她起床,墙已垒得严丝合缝,新泥还散发着湿润的清香。
    最让她心颤的,是某个深秋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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