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人这一生是不是也这样走着走着就回到了起点

章节报错(免登陆)

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一块青石上,膝上放着一把旧口琴。月光清冷,洒在他肩头,也洒在口琴银亮的簧片上。他没吹,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琴身,指腹蹭过那些细小的划痕——那是多年摩挲留下的印记。
    她走近,在他身旁坐下,马灯搁在脚边,光晕温柔地铺开,照亮两人之间的泥土。
    “要走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仍没看她。
    “你……不问我去多久?”
    “问了,也留不住。”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山风,“你该去的地方,不在麦子湾。”
    她心头一酸,忽然伸手,从他膝上拿过口琴。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她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个音。不成调,喑哑难听。
    他侧过脸,月光下,她看见他眼中映着灯影,也映着她模糊的轮廓。
    “教我。”她说。
    他没拒绝。接过琴,调整了一下簧片,然后将琴递还给她,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按准音孔。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温度灼人。她屏住呼吸,依着他指引,吹出第一个完整的音阶——哆、来、咪……声音清越,在寂静山谷里荡开微澜。
    吹到“嗦”时,她气息不稳,音调骤然拔高,尖利刺耳。
    他低笑一声,笑声很短,却像解开了什么郁结。他没松手,反而将她手指按得更实些:“再来。”
    他们就这样,在月下,在荒田,在父亲长眠的山坡,一遍遍练习。马灯光晕里,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远处,麦子湾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微尘。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硬纸板,边缘毛糙,上面用炭条画着一幅速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田埂上,正仰头看一棵开花的槐树;树影婆娑,光影斑驳,小女孩的侧脸被勾勒得极柔,眼睛弯着,盛满笑意。
    “你画的?”她声音发颤。
    “嗯。”他目光落在画上,喉结滚动,“七岁那年。你追着蝴蝶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也不哭,就坐在那儿,看蚂蚁搬家。”
    她眼眶发热,低头看着画,又看看他:“为什么现在给我?”
    “怕忘了。”他答得简单,却重逾千钧。
    她终于落下泪来,一滴,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色。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指腹粗粝,动作却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那一刻,山风停了,虫鸣歇了,连月亮都屏住了呼吸。唯有他们之间,心跳声清晰可闻,一声,又一声,与大地深处传来的、亘古不变的搏动,渐渐合拍。
    四
    林晚在省城读书的四年,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远行。
    她寄回麦子湾的信,陈砚生都收着。没回过一封。但林晚知道他在看——每次放假回去,她都能在自己旧书桌抽屉里,发现几颗洗净晒干的野山楂,或一小包炒香的葵花籽,有时是一小截削得光滑的槐木雕——雕的是只歪头的小鸟,翅膀半张,憨态可掬。东西底下,压着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烟盒纸,上面是他用铅笔写的字,极简:“收到。安。”
    她也给他寄东西:一本《教育学原理》,扉页写着“赠砚生哥,愿你心中有光,亦能照亮他人”;一套初中数学课本,附言“麦子湾小学缺老师,你若愿教,我帮你备课”;还有一张省城公园的照片,她站在湖心亭栏杆旁,风吹起她的长发,笑容明朗。照片背面,一行小字:“这里的土是黑的,不像麦子湾的红。可我想,它一定也记得所有走过的人。”
    他没回信,却在第二年春天,托人捎来一袋新收的麦种。米粒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林晚捧在手心,沉甸甸的,仿佛捧着整个麦子湾的春天。
    她不知道的是,那年冬天,陈砚生曾独自去过省城。他穿着唯一一件没补丁的灰布衫,坐了六小时绿皮火车,背着半袋新磨的面粉,站在师范学院那扇气派的铁艺大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没进去,只远远望着林晚上课的教学楼,看着她抱着教案匆匆穿过林荫道,看着她和同学谈笑风生,看着夕阳把她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暮色里。
    他转身离开时,口袋里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终究没递出去。信纸已被汗水浸软,字迹洇开,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晚晚……麦子湾的土,今年格外红……”
    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火车站旁的垃圾箱。
    回程的火车上,他靠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村庄、河流。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像大地睁开无数只温柔的眼睛。他闭上眼,眼前却全是麦子湾:红土,槐树,老井,还有她站在田埂上,朝他挥手的样子。那身影如此清晰,仿佛从未离开。
    土地记得一切。可有些记忆,太沉,沉得人不敢轻易拾起。
    五
    林晚毕业那年,麦子湾小学的校长病退,县教育局发了通知: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