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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雪亭。
嬴烈还站在原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扣在栏边,指节青白。
天穹那道血色旋涡正在收拢。
血红褪成浅红,浅红褪成灰白。
最后只剩铅灰色云层,厚重,低垂,压着远山。
嬴烈低头。
他掌心的魂铃符文还在闪烁,绿光一明一暗,像濒死之人的脉搏。
他在等。
等澹台无泪回来。
等他提着苏清南的头颅回来。
等那位服药破境的陆地神仙,兑现他最后一剑的承诺。
可那道月白身影,没再出现。
只有风雪灌满空亭,卷起石桌上那局残棋的粉末。
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围杀,哪是被围。
嬴烈攥紧魂铃。
铃身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低头。
符文明暗的节奏乱了。
绿光开始无规则跳动,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挣扎。
然后——
熄灭。
铃身那道金丝崩裂。
裂痕从铃口蔓延到铃尾。
整个魂铃,碎在他掌心。
碎片坠落,砸在石桌上,叮叮当当。
嬴烈低头看着那些碎片。
他忽然笑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
「师叔。」
他唤。
无人应答。
「师叔。」
他又唤。
风雪呼啸。
他弯下腰。
双手撑着石桌,肩背弓起,像背负了千斤重物。
咳。
又一口血喷在桌面。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转身,走下观雪亭。
脚步有些踉跄。
靴底踩进积雪,陷得很深。
高尽忠迎上来。
「殿下……」
嬴烈没看他。
他望着北边。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雪。
「回京。」他说。
声音很平,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北边……」
「不去了。」
嬴烈迈步。
玄黑大氅拖在雪地上,扫出一道痕迹。
「苏清南有句话说得对。」
他开口,自言自语。
「山无轻重,只在人心。」
「孤背了三十年的山……」
他没说完。
风雪灌进喉咙,呛得他咳嗽。
咳声渐远,消失在茫茫雪原。
高尽忠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那里什麽也没有。
只有天边那道正在愈合的血色裂口,像某人闭眼前的最后一瞥。
他收回目光。
小跑着追上那道踉跄的背影。
峡谷北口。
秦岳还立在原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绛紫蟒袍破碎,玉带断成几截垂在腰侧,发髻散乱,白发混着血污黏在额角。
他望着澹台无泪消散的方向。
眼珠没有转动。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
但那具躯壳里,已经没有魂。
青衣少年小五蹲在他脚边。
他抱着那把破茶炉,炉底漏了,炭灰洒了一地。
他仰头看着秦岳。
「先生。」
他唤。
秦岳没应。
「先生,咱们走吧。」
他又唤。
秦岳还是没应。
小五眼眶红了。
他放下茶炉,站起来,扯住秦岳破碎的袖口。
「先生,椅子没了,炉子也破了,咱们回家吧。」
他拽了拽。
秦岳纹丝不动。
他低头。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落在小五脸上。
「家在哪?」
他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窖里传上来。
小五怔住。
他张了张嘴。
想说南疆。
想说师父您在山里有个洞府,洞口有棵老槐树,树上住着一窝松鼠。
想说他每年秋天都会采野果,晒乾了存在罐子里,等冬天松鼠没吃的时撒在树下。
想说那洞府虽然简陋,但有您雕的木椅,有您刻的木剑,有我劈了三年柴才垒好的灶台。
可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
那洞府三年前就被仇家烧了。
老槐树烧成焦炭,松鼠一家不知所踪。
他劈了三年柴垒的灶台,被推土机碾成碎块。
他和先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家……」
秦岳念着这个字。
他转头,望向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