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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夜最是漫长。
荒原风止之后,天光破晓得极慢,像是万古群山压着白昼,不肯让人间亮色轻易洒落。
四更天寒露最重,山野霜白覆草,古道凝霜结冰,千里北秦边境,尚沉在一片沉沉死寂里。
遵照昨夜军令,大军准时分道。
铁甲轰鸣,马蹄震野,旌旗招展,行阵浩荡,刻意将声势铺得漫天彻地。
这支南疆血战淬炼出的精锐,甲胄生辉,枪刃映霜。
一路不避人耳目,不遮行军踪迹,硬生生将北秦边境所有游骑丶探哨丶暗桩的目光尽数吸引。
烟尘滚滚向北,杀机堂堂外露,替另一路潜行精兵,挡尽世间窥探。
而苏清南这边,千人精锐尽数卸甲藏刃,褪去军伍肃气,换作寻常行商装束。
青栀卸去玄甲劲装,着一身青色劲衣,束发敛锋,看似随行护卫,一身凛冽血气尽数内敛,唯有眼底锋芒暗藏,不动则已,动必见血。
月姬敛尽月华流韵,化作寻常侍女模样,素衣清淡,眉目温顺,藏尽一身婆娑杀术,周身无半分异象,寻常望去,不过一介温婉随行女子。
千人精锐尽数散入商队行列,各司其位,或为夥计,或为护卫,或为帐房,鱼龙混杂,气息归一。
无人显杀伐,无人露兵锋。
唯有居中那一身素白长衫的青年,不染风霜,不沾烟火,步履从容,行于山野晨雾之间,纵使混迹市井商队装束,依旧难掩那份俯瞰山河的气度。
晨起山风微凉,吹得白衣衣角轻扬。
苏清南弃马步行,走荒径丶越山梁丶穿野林,不踏官道,不沾关卡,避开北秦层层布防的眼线哨探。
一路向北,穿山越岭,晨雾散尽之时,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浮出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
雍州城。
北秦边境第一重镇,扼南北咽喉,锁关山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地向南可制衡乾京北上之师,向北可退守骊山龙脉腹地,依山傍险,城高墙厚,囤积重兵,是嬴宏镇守百年丶经营最深的边境壁垒。
南疆未定之时,嬴宏便将大半精锐排布雍州,既可隔岸观火丶坐看大乾朝堂动荡,亦可守关割据丶静待骊山老祖苏醒。
今日的雍州城,看似市井如常丶商旅往来丶车马络绎,一派边境繁华模样,实则内里暗流密布,刀兵藏于街巷,杀机隐于市井。
整座城池,早已化作一座巨大囚笼,只待北上帝王入局。
日中时分,日头高悬,暖意洒满街巷。
雍州城门大开,守城士卒披甲而立,神色冷峻,盘查往来行旅,严苛无比。
寻常商旅过关,皆要细细核验路引丶盘查车马丶搜检货物,半点不敢松懈。
嬴宏早有严令,近日严查北上南下所有行人,尤其严防大乾兵马乔装入境。
可当这支看似寻常丶规模中等的商队行至城门之下时,守城兵卒目光扫过为首白衣青年。
只觉此人气质清贵温雅,无半分军旅煞气,随行之人亦皆是市井行商模样,并无异常。
再看路引文书工整齐备,印章清晰无误,便未曾多加刁难,挥手放行。
无人知晓,这支看似寻常的南北商队,领队白衣,便是那踏平南疆丶逆转天道丶即将收官人间万古残局的大乾帝王。
无人知晓,他们放进城的,是倾覆北秦百年割据丶碾碎骊山万古棋局的人间大势。
入城之后,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相较于乾京的端庄肃穆丶规整威严,雍州城多了几分北地的粗粝与悍烈。
街巷宽阔,车马喧嚣,酒旗招展,摊贩林立。
往来之人多是北地壮汉,身形魁梧,步履悍然,眉眼间带着边关常年浴血的桀骜之气。
沿街商铺林立,车马穿梭,南北货物汇聚,看似繁华太平,实则五步一暗哨,十步一密探,城头街巷丶茶楼酒肆,处处皆是嬴宏安插的眼线。
整座雍州,耳目遍布,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苏清南缓步走在街巷之中,白衣从容,神色淡然,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市井百态。
逆道神念悄然铺开,无声覆整座雍州城池。
城中层层布防丶暗桩点位丶甲兵藏匿丶街巷杀机,尽数映入心底,一览无余。
嬴宏布下的天罗地网,在旁人眼中密不透风丶凶险莫测,在他眼底,不过是孩童织网,漏洞百出,可笑可怜。
青栀紧随身侧,低声请示:「陛下,先寻客栈落脚?」
「不必。」
苏清南淡淡摇头,语声轻缓:「有人会来寻我们。」
黑龙令在手,北秦千年旧部尽归调度。
他既踏入雍州地界,那些蛰伏市井丶隐匿百年丶只认龙令不认嬴宏的旧部暗桩,必然早已察觉龙气异动,锁定他的行踪。
与其四处探寻线索,不如静坐待鱼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