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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我那时候没当回事,直到我见到你。”
藕节低下头。
“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我爹为什么放不下你们金家的人了。你们金家的人,身上都带着一种让人放不下的东西。你爹爹有,你也有。”
藕节攥紧了袖口。
顾人凤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她的大很多,可以把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
“藕节,我不是你爹爹。我不能保护你。我不会杀人。我不会用刀。我能做的,只有站在你身边。你杀人,我替你把风。你受伤,我替你包扎。你累了,我替你撑一会儿。”
藕节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在除夕夜的灯光下温柔而坚定的脸。
她没有抽回手。
这是她给他的唯一回应。没有“我也喜欢你”,没有“我答应你”,没有任何一句女人对男人说的话。只有没有抽回的那只手。
顾人凤握着她的手,在裁缝铺门口站了很久。鞭炮声从远处的弄堂里传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敲着一面永远敲不响的鼓。
藕节抽回手,转身走进铺子。“太晚了,你回去吧。”
顾人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柜台后面。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在夜色中悄悄合拢的白花。
“藕节,新年快乐。”
顾人凤说完,转身走了。
藕节站在柜台后面,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听到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裁缝铺的招牌上,落在霞飞路的柏油路面上,落在她二十二岁最后一夜的漫长的心事里。爹爹在照片里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而遥远,像在问她一个问题。
藕节,你快乐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做她该做的事。她替爹爹杀那些该杀的人,替娘还那些还不完的恩,替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点一盏不会灭的灯。快不快乐,不重要。活着,就够了。
她把爹爹的照片收进抽屉里,锁好。上楼,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谁在黑暗中悄悄地撒着盐。她在雪落的声音中沉沉睡去,没有梦。
民国三十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藕节的裁缝铺照常营业,周师傅做旗袍的手艺越来越精,两个学徒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苏雪照常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租界的大街小巷,车筐里的书本换了一批又一批,空心钢管里的密信换了一封又一封。顾人凤照常来裁缝铺坐坐,喝杯茶,说几句话,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藕节照常杀人。三月,杀了汪伪特工总部76号的一个情报科长。四月,杀了在公共租界开设鸦片烟馆的日本浪人。五月,杀了向日本宪兵队出卖新四军联络员的叛徒。
六月的某一天,藕节在裁缝铺里接到了一封从天津寄来的信。
信是沈碧桃写的。
藕节拆开信的时候手在发抖。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娘的信了,不是娘不写,是她换了太多住处,有时候信寄到了旧地址,辗转很久才能转到她手上。
信很短。
“藕节:娘身体很好,不要挂念。烟纸店的老板去年死了,老板娘一个人撑不住,铺子盘掉了。娘现在在南市一家纱厂做工,一个月挣六块钱,够吃够穿。你不要寄钱来,娘花不着。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不要逞强。娘什么都不求,只求你活着。娘梦到你爹爹了,他说他很好,叫你不要担心他。娘信了。”
藕节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把信纸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娘在天津的纱厂里纺纱,一个月挣六块钱。她的手在码头上扛包的时候磨出的老茧早就退了,但现在大概又长出来了。新的茧,不是码头上的麻绳磨出来的,是纱厂里粗糙的棉线勒出来的。
藕节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爹爹的照片、爹爹的信放在一起。
爹爹,娘一个人在天津,娘说她很好,藕节知道她不好,但藕节回不去。
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树绿了,蝉叫了。夏天来了。
(第二卷·夜上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