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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潼关(第1/2页)
天宝十五载,五月初三,潼关。
哥舒翰在关城上站了三天三夜。不是站着,是坐着。他的半身不遂让他的左半边身体完全失去了知觉,需要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才能坐稳。他坐在城楼上,看着关外安禄山的连营,连营的火光从关外一直铺到天边,像一片正在燃烧的、不会熄灭的、正在慢慢蔓延的红海。他的眼睛已经花了,看不清远处的人影,但他不需要看清。他打了四十年的仗,从陇右到河西,从河西到西域,从西域到长安。他见过吐蕃人的铁骑,见过大食人的弯刀,见过突厥人的箭雨,从来没有怕过。但今夜,他怕了。不是怕安禄山,是怕身后。身后是长安,是李隆基,是杨国忠,是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在背后捅刀子的自己人。
五月初四,长安城收到了哥舒翰的急报。不是捷报,是请援。急报上说:潼关兵力不足,粮草不继,将士疲惫,请陛下速派援军。李隆基把急报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杨国忠。杨国忠看了三遍,然后递给韦见素。韦见素看了三遍,然后递给其他的宰相。急报在十几个人的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李隆基的案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潼关是大唐最后一道门,门后面就是长安。这道门如果被踹开了,长安城就是一只被剥了壳的鸡蛋。
五月初五,李隆基在紫宸殿召集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参加会议的有杨国忠、韦见素、高力士,还有从潼关回来的使者。使者跪在殿中央,铠甲上全是尘土,脸上全是疲惫,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陛下,哥舒将军说——潼关能守,但不能出城野战。安禄山的兵多,将领善战,我们的兵少,且多是新募之兵,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要守住潼关,不与决战,安禄山久攻不下,粮草不继,军心自乱。”
杨国忠站在旁边,听完使者的话,冷笑了一声。
“哥舒翰拥兵二十万,守而不战,是怯战。他在潼关待了半年,一仗没打,安禄山的势力越来越大,河北、河南尽失,洛阳沦陷。再这么守下去,天下还有多少城池能守住?”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不是将军,不敢在宰相面前争辩。他只是把哥舒翰的话带到了,至于信不信,不是他能决定的。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内的每一个人。杨国忠的脸上是不耐烦,韦见素的脸上是犹豫,高力士的脸上是平静,使者的脸上是疲惫。他把这些表情收进眼底,然后说了两个字——“出关。”
五月初六,哥舒翰在潼关接到了李隆基的圣旨。圣旨上没有别的话,只有两个字——“出关。”哥舒翰把圣旨放在案上,看了很久。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右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老了。他的手握了四十年的刀,从来没有抖过,现在握一张纸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帐内的将领们。王思礼、李承光、高浚——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不。不要出关。出关就是送死。
但哥舒翰说了“出关”。
不是他想打,是他不能抗旨。抗旨的后果不是他一个人死,是他全家、全族、全军。他老了,死了就死了,但他不能让跟着他几十年的兄弟们给他陪葬。所以他选了出关。
五月初七,哥舒翰率兵出关。二十万大军,排成阵型,从潼关的城门鱼贯而出。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弩手在最后。阵型很整齐,兵器和铠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看起来很壮观,很威武,很有气势。但哥舒翰知道,这二十万人里,真正打过仗的不到五万,剩下十五万人是半年前才拿起刀枪的农民、商贩、工匠、书生。他们没有杀过人,没有被人杀过,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
安禄山的军队在关外等着他们。
崔乾祐率领的幽州骑兵已经在潼关外埋伏了三天。他的兵不多,只有两万,但这两万人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每个人都在边境上杀过人,每个人都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崔乾祐站在高处,看着哥舒翰的大军从关城内涌出来,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轻敌,是因为他知道,二十万对两万,数字上没有可比性,但战争不是比数字。
打了一整天。从早上打到晚上。
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在潼关外的平原上,被崔乾祐的两万幽州骑兵撕成了碎片。不是打的,是踩的。阵型散了,指挥断了,将领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将领,所有人都在跑,往东跑,往西跑,往南跑,往北跑,往任何一个没有刀枪的方向跑。崔乾祐的骑兵在后面追,不是追,是收割。刀砍下去,人倒了。枪刺过去,人倒了。马蹄踩过去,人倒了。尸体从潼关城外铺了十几里,铺得密密麻麻,像一块被打翻了的、被踩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拼图。
哥舒翰被亲兵架着从战场上逃了出来。他没有回潼关,因为他知道潼关已经丢了。他往西跑,往长安的方向跑,跑到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