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7章 老周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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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推着空油桶。麻将桌上的吊灯晃了一下,光影在四个老头脸上摇来摇去。楼明之的手压在桌面上,指尖发白。
    “那个人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从麻将桌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账本。牛皮纸封面,用麻线装订的,边角都磨圆了,封面上沾着一块深褐色的污渍。楼明之把账本拿起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日期,金额,输赢,余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周建国记了二十年的麻将账。哪天赢了八块,哪天输了五块,哪天老李欠他三块没还,哪天他欠老张六块说好下月结。一个棋牌室老板的流水账,琐碎得像老太太的针线盒。
    “往后翻。”老头说。
    楼明之往后翻。翻到最后十几页的时候,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文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越往后字越乱,行距越窄,最后一页只剩下几个字,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第一行写的是:“他来了。他问我要那本册子。我说烧了。他不信。”
    第二行:“我说的是真话。册子是我烧的,出事第二天就烧了。可我记住了。青霜门所有的剑招,每一式每一划,全在我脑子里。”
    第三行:“师兄,如果你看到这个,去城南老槐树底下挖。”
    最后一行,纸被划破了,墨迹洇开,几乎认不出来——“剑谱。”
    楼明之把账本合上。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城南老槐树。”他说。
    “早被砍了。三年前修路,整条街的老树全砍了。”老头把搪瓷缸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茶水从他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没有擦。“周建国死后我去挖过。挖了一整夜,挖到天光大亮,什么也没挖到。”
    “有人抢在了你前面。”
    “不是人。”老头放下搪瓷缸,眼睛直直地看着楼明之,“是周建国自己。他死之前最后一个晚上,出了门。那天他输了我四十二块钱,我记在账本上,他出门的时候我还在后头喊,老周你欠我四十二块别忘了。他没回头。第二天早上,环卫工在城南那个修路的工地上发现了他。心脏病突发,倒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泥。”
    楼明之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摩挲着。那道深褐色的污渍,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东西挖出来,又埋去了别处。”
    “或者。”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不是去埋东西的。他是去见一个人。”
    厨房里那壶开水又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没有人去关。麻将桌上的吊灯还在晃,光影在四个老头脸上荡来荡去,像水底被搅动的沙子。西位那个一直没开口的老头忽然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木板:“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坐在角落里,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他的面前没有麻将牌,只有一杯凉透了的茶。
    “那天晚上我出来遛狗。狗老了,走不动,我就抱着它走。走到城南那条路的时候,看见周建国站在老槐树底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对面站着一个人。我没看清那个人的脸,路灯太远了。但我看见那个人腰上挂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剑。”老头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夜的茶水,可瞳孔最深处,有一点光还在。“不是现在武术比赛用的那种铁片子,是真正的剑。剑鞘上镶着一颗青色的石头,路灯照上去的时候,那颗石头像猫的眼睛一样亮了一下。”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青霜门。镇派之剑“霜月”,剑鞘上镶的就是青金石。青霜门覆灭那晚,这把剑跟门主夫妇一起消失了。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我一个遛狗的糟老头子,看见有人带着剑站在老槐树底下,我能怎么办?”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渣子粘在嘴唇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第二天听说周建国死了,我想了想,没把这事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三天之后,我在菜市场又看见了那把剑。挂在一个人腰上,用外套遮着,走路的时候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我看见那颗青色的石头闪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那个人在买菜。挑了两根白萝卜,一颗大白菜,付钱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少给了五毛。卖菜的大姐追着他骂了半条街。”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楼明之忽然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荒诞。一把沾着血、价值连城的古剑,被它的主人挂在腰间,遮在外套下面,在菜市场里挑萝卜,为了五毛钱被人追着骂了半条街。他想,这大概就是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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