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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他又走回来,压低声音:“去年冬天,有人从江里捞上来一具无名尸。也是碎星式,也是肋下进,后背出。但手法比以前的都利索——入剑角度少了三度,收剑的时候还加了旋转。我没敢记在纸上,只是把收殓的推车记录抄了份副本,夹在我那本灶王爷的旧历里。”
“死的是谁。”
赖半仙晃了一下脑袋,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几轮,才压低嗓子吐出来:“许又开身边那个贴身的司机——阿昌。新闻上说他是酒驾坠崖,可坠崖的人肋下不会有碎星式的星芒。”
楼明之把阿昌这个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拍下所有档案的照片,然后把那枚青铜令牌递给赖半仙。窗外一只灰鸽子扑簌簌飞过,把晾衣竿上的八哥惊醒了,它睁开一只眼,咕哝了一嗓子。赖半仙没接令牌,而是从柜子里又摸出一把更旧的钥匙,打开最底层一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用油纸包了不知道多少层的短剑。剑身长约一尺二寸,剑刃薄得几乎透明,剑锷处刻着一个小小的雪花纹。
“碎星式要配窄刃长剑。但窄刃长剑太长,不方便带。这把短剑是宋鹤年自己打的,用的是青霜门断掉的剑尖。他当兵时认识青霜门的人,知道他们的剑法路数。”赖半仙把短剑推到楼明之面前,“他死之后,我在收殓的时候把这东西藏起来了。现在给你——你既然是来破夜这口老棺材的,总得有把像样的钥匙。”
楼明之将短剑包好放到夹克内袋里。铜锣巷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铁皮柜门吱呀响了一声。
“赖师傅,您自己保重。如果有人来敲门,就说我只是个收旧报纸的。刚才跟您下棋赖了一只‘车’,被您轰出去了。”
“这倒不用你教。”嘴里又叼上一支没点的烟,“我赖某人从殡仪馆到火葬场再到垃圾山转了三圈,阎王爷见了我都嫌我晦气。反倒是你——你师父留给你的那枚令牌,不单单是几张纸的交情。青霜门里三十五个遭难的人,外门弟子名单上的手印,总得有个交代。”
天黑下来时,楼明之才回到谢依兰的住处。谢依兰还没睡,书桌上摊满了青霜门的资料——手绘的剑谱残页、镇江港的老地图、从市图书馆复印出来的1980年代报纸微缩胶片。听见他进门,她把资料从桌角挪开一半。
他把短剑搁在桌面上,又把手机上拍的档案照片递过去。谢依兰逐张翻看,最后在看到宋鹤年那张收殓记录时,手指按在“溺水”两个字上,好一阵子没移开。然后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从老报纸上剪下来的讣告——宋鹤年,牺牲日期:1986年4月11日。讣告边上,有一行手写的名单,墨迹很新,是她今晚整理出来的。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宋鹤年的遗孀:赵淑琴。
“赵淑琴还在世。”谢依兰说,“她在城郊敬老院住了七年,有个侄女每周去看她。我明天一早就动身。”
“我跟你一起去。”
谢依兰摇了摇头:“你还有另一条线。赖师傅给的这些档案里,应该还夹着一张码头货运单,货运单上最后一个签名,很可能是个代号。你得追下去——我要去找的,是宋鹤年出事之前想说的那句遗言。咱们分头追,最后对在一起。”
楼明之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扬州路。街灯把梧桐树叶照得发绿,有只野猫从垃圾箱后面探出头来,又很快缩回去了。
“宋鹤年当年查到了什么,让‘幽灵’不惜对一个刑警动手。”他忽然说。
谢依兰没有回答。台灯照在她脸上,额角的汗把碎发粘在颧骨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当年的镇江,有人用碎星式杀人,有人用权力封口,有人拿八年时间在江边收尸。而她和他,一个丢了警徽的人,一个没落门派的遗珠,正蹲在这座城市的旧疤上,等那盏二十年前就该亮起的灯。
“总有一天,”她说,“我们要让全天下知道青霜门真正的死因。”
“不光天下。”楼明之把短剑收进怀里,关上窗户,“还有人心里。”
夜风停了。那只八哥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噜了一句:“吃了吗。”巷子里没有人回答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