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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汉国,就是我的水车。”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我涂黑图纸,不是防贼,是防自己——防自己忘了,这水车,不是为了碾碎谁的骨头,是为了浇活一片土地。”
陶成道久久不语,最终,他慢慢解下腰间那枚跟随自己四十年的青铜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没有机芯,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图与算式。
他将怀表塞进顾正臣手中:“拿着。今年七月流火,天狼星隐没前十七日,西南方向会有一场大风暴。不是海啸,是飓风。风眼所过之处,浪高三丈,船覆如芥。若‘破浪号’那时还在海上……”
顾正臣手指一颤,怀表冰凉。
“我会让治疆提前返航。”他郑重道。
“不。”陶成道摇头,苍老的手按在他肩上,“让他继续往前。风暴过后,海面会浮起一种银鳞小鱼,只活一个时辰。捕到它们,晒干磨粉,混入火药,可使霹雳子水下引爆,威力增倍。这是南汉国未来十年,唯一能压制西洋铁甲舰的秘密。”
顾正臣怔住。
“老师……您早就算到了?”
陶成道望向窗外,夜色浓重,唯见北斗七星熠熠生辉:“我算不到天意。可我算得到人心——蓝玉不会坐视南汉国坐大,朱元璋不会容许宪法凌驾皇权,而太子……”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太子心里,早有一杆秤。左边是顾正臣的南汉国,右边是朱家的江山。他现在需要南汉国输血,所以秤砣压在左边;可等北疆粮秣足了,战马齐了,他便会悄悄,把秤砣移回来。”
顾正臣默然良久,将怀表紧紧攥在掌心,青铜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胡大山握着他的手说“放心,我会的”,想起黄时雪叹息后那一句“也只好这样了”,想起杨靖递过茶盏时,杯底悄然多出的一道刻痕——是“忠”字的半边。
原来所有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往他肩上压一担看不见的担子。
而他,必须站成一根脊梁。
不是撑起一片天,是撑住两条路——一条通往南汉国的橡胶林与议会厅,一条通向金陵城的奉天殿与诏狱墙。
更深露重。
顾正臣走出试验坊,抬头望去,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泻下,照亮远处高耸的烟囱——那是远火局新设的“硝磺精炼塔”,塔顶飘着一缕淡青色烟气,细看竟是笔直如线,直刺云霄。
他驻足凝望,良久,才迈步离去。
身后,试验坊门缓缓合拢,油灯熄灭。
唯余那幅被炭条涂黑的图纸,在青砖地上投下巨大而模糊的阴影,像一只正欲展翅的鸟,又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而在金陵城另一端,梁国公府密室之中,蓝九巷正将一枚小小的铜管封入蜡丸,管中,是一截被剪断的引信芯——与顾正臣手中那枚,出自同一炉火。
蜡丸封好,蓝九巷吹熄烛火。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咚、咚、咚。
像倒计时。
像开工锣。
像葬礼的丧鼓。
也像,新生的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