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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蒙元遗毒,是藩镇割据之根,是海上豪强之尾,是陆上商贾之蠹,更是……大明内部那些打着‘祖制’旗号,暗中截留漕运、私铸铜钱、勾结倭寇、囤积盐引、操纵粮价的勋贵、宦官与地方豪右。”
他站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扑面,带着初夏的湿暖与远处秦淮河的水汽。金陵城万家灯火,如星落人间,却有一片区域漆黑如墨——那是皇城西侧,锦衣卫诏狱所在之地。
“我给你们火器,不是为了杀人如麻;我让你们签条约,不是为了耀武扬威。”顾正臣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我是要你们在异域立国之时,亲手打造一套新制——税制,用银本位取代实物征调;司法,设大理院分庭,废除刑讯逼供,凡审必录供词,凡判必列律条;军制,实行募兵与退役安置并行,老兵授田、授医、授学,不得贱役;更设‘察廉司’,专查官员贪墨、军将冒功、匠户欺瞒、市舶抽分舞弊……”
朱棣呼吸一滞:“先生之意,是要我们在海外,先试新法?”
“对。”顾正臣转身,目光如电,“南汉国是试验田,英格兰是放大器,马穆鲁克是磨刀石。你们在那里建起的每一座新城,颁布的每一条政令,设立的每一个衙门,都是在给大明递一份活生生的奏章——告诉陛下,告诉朝臣,告诉天下人:祖制可续,但不可僵;旧法可用,但不可囚。真正的祖制,是太祖高皇帝亲口说过的那句——‘法贵简当,使人易晓;令贵必行,使民知畏’。”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而你们,就是执笔之人。”
朱棡喉头滚动,竟觉眼眶微热。他忽然想起幼时随朱标在文华殿听讲,朱标曾指着《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句,问顾正臣:“先生以为,此语可行于今否?”顾正臣答:“可行,但需百年功。先立其制,再养其心,终成其道。”
原来,二十年光阴,他从未停笔。
朱棣深深一揖,额头几欲触地:“弟子明白了。此去万里,不求封王拜相,但求——为天下立一新范。”
顾正臣扶起二人,转身自书架暗格中取出两卷黄绫封裹的册子,交予朱棣与朱棡:“这是《南汉国政略初稿》《英格兰治理九策》,皆由申屠敏、关胜宝、吕世国三人主笔,林白帆、萧成校订,我亲自删定。内中详述税赋算法、吏员遴选、市舶章程、军屯规划、海防布署、夷情应对,乃至如何与当地土著通婚而不失纲常、如何翻译佛经以辅教化、如何设立义学教孩童识字算数……你们路上细读,抵达之后,逐条施行。”
朱棡翻开一页,只见密密麻麻朱批如血,其中一行小字赫然刺目:“税不可重于三成,否则民逃;吏不可多于千五,否则冗费;军不可逾三万,否则耗国;学不可限于士子,否则壅塞。”
他手指微微发颤。
朱棣则凝神于另一册末页,那里顾正臣亲笔题跋:“马穆鲁克之民,困于宗教桎梏,畏死而不知生。吾辈至,当破其神庙之锁,开其学堂之门,授其医术之技,教其织机之法。非为灭其俗,实为启其智;非为夺其信,实为固其本。信若坚,何惧新知?俗若厚,岂畏变革?唯愚者惧变,弱者畏新,怯者藏于旧壳,而天下之变,从来不由壳中生。”
窗外,忽有鼓声遥遥传来,三更已过。
林白帆悄然推门而入,低声禀报:“老爷,向海家眷查清了。其妻张氏,原是苏州绣娘,三年前因瘟疫亡故;其女向芷,今年十四,现居杭州府余杭县径山脚下,随外祖父习医;其幼子向珩,六岁,患先天喘症,常年服药,寄养于徽州歙县一老药商家中。”
顾正臣闻言,久久未语。
朱棡忍不住问:“先生,向海此人反复无常,您为何还……”
“他反复,是因为他怕。”顾正臣打断,声音平静,“怕南汉国根基不稳,怕自己身陷绝地,怕一家老小横死异乡。所以他向我示忠,又向黄姑娘递密信,既想攀附权贵,又想留条退路。这不是奸诈,是人之常情。”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两行字:
“向芷,女,十四,善针灸,通《本草》,可入南汉国太医院为女医官;
向珩,男,六,喘疾,需常服麻黄桂枝汤加减,南汉国已有青黛、贝母、紫菀,可配。”
写罢,他将素笺递给林白帆:“派人快马送去余杭,告知张老先生,就说——向家女儿,已授南汉国六品医官衔,俸禄照支,另赐宅邸一所,在泉州港新坊街;其弟病情,已由南汉国御医署备案,每月药资由户部直拨,着泉州府同知亲送至歙县。”
林白帆一怔:“老爷,这……这是恩典,还是笼络?”
顾正臣抬眸,烛光映得他眼角细纹如刻:“是规矩。”
“南汉国初立,百废待兴。我顾正臣可以容一个向海,但南汉国不能容一百个向海。若人人都以为投靠便可得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