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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内坍缩,像被某种无形黑洞吸噬。三秒后,纸灰未落,残影已散,仿佛那张纸从来就没存在过。
唯有空气中残留一缕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苔混着旧书页的气味。
许鹰眼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这不是幻觉。
他左手虎口还残留着刚才攥纸时的压痕,指腹能清晰感觉到纤维摩擦留下的微痒。
是真的。
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把一张纸……烧成了“不存在”。
他慢慢收回手,掌心朝上,摊开。
掌纹纵横,血线温热,可某一瞬,他竟不确定这双手是否还属于自己。
“活人”?
他数过吗?
阿赫战死于北境雪原,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瞳孔扩散前最后一句话是:“鹰眼……替我……喂饱我家狗。”
陈镇死在熔炉巷,被三枚爆裂弹掀飞半边身子,肠子挂在生锈的铁丝网上,在风里晃了整整十七分钟才凉透。
高斯死在数据坟场,脑机接口过载爆炸,颅骨碎片嵌进服务器机柜散热格栅,至今没人敢去收尸。
扳手、铁砧……名字还在烈士陵园石碑上刻着,碑文鲜红,每年清明都有人献花。
他们死了。
可刚才电话里,那七个声音,每一个都带着活人特有的气息——尤钧说话爱拖长音尾,高斯咳嗽前必先清三次嗓子,扳手左耳垂有颗痣,铁砧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三分……
全对得上。
全他妈对得上。
那问题来了——如果他们没死,那陵园里的碑是谁立的?谁刻的?谁流的眼泪?谁在坟头烧的纸钱?纸灰飘进他嘴里那股苦涩,是假的吗?
许鹰眼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咳得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甜腥。他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巾按住嘴,再摊开时,纸巾中央洇开一小片暗红。
不是血。
是墨。
朱砂混松烟墨,熟稔得像写过千遍万遍。
他盯着那抹红,脑子忽然劈开一道闪电——
王秀丽切肉时,左手执刀,右手撒葱。
可她右手指甲缝里,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靛青。
不是厨房染料。
是国画颜料。
工笔重彩专用的石青。
他曾在章慎一旧书桌抽屉底层见过同样颜色的颜料块,边角磨损,背面用铅笔写着“慎一·丙申冬”。
丙申冬……那是队长失踪前最后休假日。
许鹰眼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
他启动车子,引擎低吼。
导航自动跳出目的地:第七监狱,东区家属接待中心。
路线规划完毕,预计抵达时间:22分37秒。
他没取消。
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锐响,车身猛地前冲,后视镜里,六楼那扇掉漆的防盗门静静伫立,门缝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渗出一线幽蓝微光。
像一只眼睛,刚刚睁开。
车子汇入夜色车流。
许鹰眼盯着前方红绿灯,倒计时跳动:59、58、57……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
“冯睦。”
没回应。
他顿了顿,又说:
“你让我去七监……是接他们回来,还是……送他们回去?”
车内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三秒后,车载音响毫无征兆地响起——不是电话铃声,不是语音提示,而是章慎一的声音,温和,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鹰眼。”
“你记不记得……咱们新兵连第一次实弹射击考核?”
许鹰眼手指一颤,差点打偏方向。
“记得。”他咬着牙,“你替我压住了枪托,说我手腕太软,后坐力会震裂腕骨。”
“嗯。”章慎一轻轻应了一声,“可你不知道……那天我左手小指,其实已经断了两节。”
许鹰眼猛地转头看向副驾——空的。
“断了?”他声音发紧,“谁干的?”
“我自己。”章慎一笑了,“用砖头砸的。怕考核不合格,连累你被调剂去炊事班。”
许鹰眼怔住。
他当然记得那天。记得章慎一蹲在他身侧,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背上青筋微凸,稳稳托住枪托。记得他沉稳的指令:“呼气,屏住,扣——”
他记得所有细节。
唯独没注意……那截小臂的左手,小指第一节,确实微微扭曲着,像是拗断后勉强接续,愈合得不够平整。
可他从没想过那是人为掰断的。
更没想到,是为了他。
车载音响里,章慎一的声音继续流淌,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才懂,有些‘断’,不是为了疼,是为了让后面接上的部分……长得更牢。”
“鹰眼,七监不是终点。”
“是中转站。”
“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你进来,把最后一块拼图,亲手按回原位。”
红灯变绿。
许鹰眼没踩油门。
他静静看着前方车流,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沉进某种深不见底的幽暗里。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在自己左眼下方——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三年前一次伏击中,弹片擦过留下的。
疤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此刻,他指尖触到的皮肤,正传来一阵细微却持续的搏动。
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皮肉之下,悄然复苏。
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引擎再次轰鸣。
车子如离弦之箭,射向城市最幽暗的腹地。
第七监狱东区铁门在望。
高墙电网泛着冷蓝微光,岗楼哨兵的身影在探照灯下凝固成剪影。
许鹰眼降下车窗。
夜风灌入,带着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凛冽气息。
他抬头,望向高墙尽头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空。
没有星。
没有月。
只有一只夜枭掠过塔尖,翅尖划开气流,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唳叫。
许鹰眼扯了扯嘴角。
这一次,终于有了点真实的弧度。
不是冷笑。
不是苦笑。
是某种……近乎释然的,锋利的平静。
他轻声说:
“好啊。”
“我来了。”
车轮碾过监狱大门前那道浅浅的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像叩门。
也像,丧钟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