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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镇守府内,烛火通明。
戚继光坐在案几前,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几乎将他淹没。自年初北上镇守蓟州以来,他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巡查关隘,夜晚批阅公文,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明亮锐利。
“大人,这是蓟州三十六卫所去年的粮秣账册。”一名参军抱着一摞泛黄的册子走了进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属下已经粗略核对了一遍,发现……发现有些不对。”
戚继光抬起头,目光如炬:“哪里不对?”
“很多卫所的账目都对不上。”参军翻开支册,指着其中几页,“您看,这是石门寨卫所的去岁账目,上面记载朝廷拨付军粮一万二千石,但实际入仓只有八千石。四千石的差额,他们写的是‘途中损耗’。”
“途中损耗?”戚继光冷笑一声,“从京师到蓟州,不过数百里路,损耗竟高达三成?这损耗的是粮食,还是人心?”
参军不敢接话,只是低头站着。
戚继光站起身,负手走到墙上悬挂的蓟州防务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卫所、关隘、烽燧的位置,整整两千里防线,每一处他都亲自走过。
“四千石。”戚继光忽然开口。
“大人说什么?”
“四千石粮食,按市价折算,约合白银三千两。”戚继光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一个石门寨卫所就贪墨三千两,蓟州三十六卫所,又有多少?”
参军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这不是个例?”
“当然不是个例。”戚继光坐回案几前,拿起一支朱笔,在文书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派人密查,所有卫所的账目都要清查。记住,要快,要密,不能打草惊蛇。”
“是!”参军领命而去。
戚继光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愤怒。
他到蓟州三个月,看到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边防体系。军队懈怠、军备废弛、军纪败坏,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两个字——贪腐。
克扣军饷、虚报兵额、倒卖军粮、私吞赏银,这些手段花样百出,无所不用其极。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到头来连饭都吃不饱;而那些坐在后方喝兵血的蛀虫,却一个个脑满肠肥。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戚继光喃喃自语,“可这海波未平,内贼先起,若不整肃边吏,何谈固守边防?”
十天后,密查结果摆在了戚继光的案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蓟州三十六卫所,竟有二十九个存在严重贪腐问题。有人虚报兵额吃空饷,有人克扣军粮中饱私囊,有人倒卖军械以次充好,有人私吞朝廷赏银据为己有。手段之卑劣,数目之惊人,令人发指。
而贪腐最严重的,当属喜峰口守备赵德胜。
此人以“途中损耗”为名,每年克扣军粮三成以上;虚报兵额二百余人,每年冒领军饷五千余两;倒卖军械火器,致使喜峰口防御力量严重削弱。
更令人发指的是,去年冬天鞑靼骑兵突袭喜峰口,因为火器短缺、守军不足,险些被攻破关隘。那一战,死了三百多名守军将士。而那些战死的士兵,本该有充足的弹药御敌,本该有足够的袍泽并肩作战。
但他们没有。
因为他们的弹药被卖了换钱,他们的兵额被吃了空饷,他们的性命被那些蛀虫当成了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戚继光看完卷宗,沉默了很久。
参军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按《纪效新书》军律,贪墨军饷者,斩;虚报兵额者,斩;倒卖军械者,斩。”戚继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罪并犯,赵德胜当斩三次。”
“可是大人……”参军犹豫了一下,“赵德胜是蓟辽总督麾下的人,他背后……”
“背后有人?”戚继光打断他,目光如刀,“我不管他背后是谁。吃了我的军饷,我要他吐出来;喝了将士的血,我要他拿命还。”
参军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劝。
次日清晨,戚继光亲率亲兵五十人,直奔喜峰口。
喜峰口是蓟州防线的核心关隘之一,也是鞑靼骑兵南下最常走的一条通道。这里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本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然屏障。
但当戚继光抵达喜峰口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勃然大怒。
城墙多处破损,无人修缮;烽火台年久失修,砖石松动;军械库大门虚掩,里面空空荡荡;守军将士面黄肌瘦,军服破旧不堪。
“赵德胜呢?”戚继光沉声问道。
“回大人,赵守备……赵守备还在睡觉。”一名老兵战战兢兢地回答。
戚继光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起两丈多高。
“去把他叫起来。”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军官骂骂咧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