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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远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不是原来那棵——那棵老树早就空了心,只剩一层皮,每年勉强结几个酸得要命的柿子。这棵是新栽的,从老树上压条繁殖的第三代苗,已经长了三十多年,树干有碗口粗,枝繁叶茂,年年结满树的柿子。柿子不大,红得透亮,咬一口,甜中带涩,涩中带甜,和市面上卖的甜柿子不一样。市面上卖的柿子太甜了,甜得发腻,没有回味。这棵树的柿子,吃完了,嘴里还留着涩涩的余味,让你忍不住再吃一个。
陈念远的爷爷说,这柿子随了老祖宗。老祖宗这个人,第一口咬下去是涩的,不好打交道。处久了才知道,涩味底下是甜的,甜得很深。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甜,是埋在骨头里的甜,不嚼到底,尝不出来。陈念远小时候不懂,觉得爷爷是在编故事。长大了,信了。
每年秋天,柿子红了的时候,陈念远都会摘一筐,送到博物馆的展厅里,放在那把锈剑旁边的展柜上。游客可以免费拿,一人一个,不许多拿。有人问:“为什么不多拿?”陈念远说:“多了就不稀罕了。老祖宗的东西,要慢慢尝。”游客拿着柿子,咬一口,有的皱眉,有的点头。皱眉的说:“怎么这么涩?”点头的说:“涩完是甜的,有意思。”陈念远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想,你嚼到那个甜味了吗?你嚼到了,你就是老祖宗的有缘人。没嚼到,也没关系。涩也有涩的味道。
有一年秋天,博物馆来了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她自己来的,没有家人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她在展厅里走得很慢,每一件展品都看得很仔细。走到那把锈剑面前,她停下来了,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陈念远走过去,轻声问:“老人家,您没事吧?”老太太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手绢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穿着军装,女的穿着碎花布衣裳,站在一片荞麦地边,笑得灿烂。
“这是我爹,这是我娘。”老太太指着照片上的人说,“我爹当年在边关当兵,给陈王爷牵过马。”陈念远心头一震。他想起李瞎子说过的话——“我爷爷的爷爷,在边关当兵,给陈王爷牵过马。”他一直以为那是说书人编的故事。原来是真的。
“我爹活了九十多岁,走的时候跟我说,每年秋天,去雁门关外的王爷地,摘一个柿子吃。他说,那个柿子的味道,和别处的不一样。”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风,“我年轻的时候来过,后来嫁了人,去了南方,就没再来。今年我八十了,再不来,怕是来不了了。”
陈念远从筐里挑了一个最红的柿子,递给她。老太太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是这味道。”她说,“我爹说的没错,和别处的不一样。”
陈念远没有问她哪里不一样。他知道,她说不出。有些味道,说不出,只能尝。
老太太走的时候,陈念远送了她一兜柿子。老太太推辞不要,说太多了。陈念远说:“不多。您明年还来,就不多了。”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柿子收下了。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博物馆大门,走进秋日的阳光里。陈念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说她姓什么。他追出去,想问,又停住了。姓什么,重要吗?她爹牵过马,她娘站在荞麦地边笑过,她八十岁还惦记着这柿子的味道。这就够了。名字,有时候不重要。
老太太走后,那个装柿子的筐很快又空了。陈念远回家又摘了一筐,刚摘完,树上又红了几个。柿子树像是故意跟他作对,摘完了就红,红了你又得摘。他摘了一辈子柿子,从来没摘完过。这棵树,永远有柿子。他有时候觉得,柿子树比人强。人不在了,就不在了。柿子树在,年年结果。
陈念远的儿子陈一阳,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陈念远都要他吃柿子。陈一阳不爱吃柿子,嫌涩。他敷衍地咬一口,嚼两下就咽了,皱着眉说:“爸,我不爱吃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念远说:“你再嚼嚼,涩完是甜的。”陈一阳说:“嚼了,没有甜,就是涩。”陈念远说:“你没嚼到底。”陈一阳不说话了,把剩下的柿子扔进垃圾桶。
陈念远看着垃圾桶里的柿子,心里有点难过。不是因为他浪费了柿子,是因为他没有嚼出那个甜味。他嚼不出来,也许这辈子都嚼不出来了。他不是边关的人,他是省城的人。他从小吃超市买的甜柿子,吃惯了甜,就尝不出涩底下的甜了。陈念远不怪他,怪自己没把他生在这片土地上。他生在省城,长在省城,心里装的不是雁门关,是省城的高楼、马路、霓虹灯。柿子树对他来说,只是一棵树。柿子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水果。没有别的意思。
陈念远有时候想,等自己死了,这棵柿子树谁来管?陈一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