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8章 乱针惊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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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不像之前那么锐利精明了,倒多了几分温和的赏鉴——就像他平时看一幅好绣活儿那样。
    “你娘叫沈什么?”
    阿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她不姓沈。”
    冯世伦笑了笑,也没追问,只是指了指她怀里的绣绷。“那你知道那上面的字是谁刻的吗?”
    “我娘的师父。”
    “你娘的师父是谁?”
    “不知道。娘从来没说过师父的名讳,但师父把绣绷传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天下绣理相同,针下即是江湖’。”
    冯世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一个针下即是江湖。你娘能说出这种话来,她师父果然不是一般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天这笔账你不用记在心上。我冯世伦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难得遇到一块干干净净的璞玉,顺手护一下算不得什么。你要真想感谢,就给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幅鸳鸯戏水的屏心,本来是一套十二幅的。另外十一幅,我要你全部绣出来,而且每幅的针法都不能重复。既然你敢说’不同鸟有不同羽毛’,那你就绣十二种不同的羽毛给我看看。价格就按三百大洋一幅算。你愿意接吗?”
    阿贝愣在原地。
    三百大洋一幅。十二幅。那就是三千六百块大洋。
    而爹治腿,郎中说满打满算需要八十块大洋。
    她来沪上的时候,兜里只有三块银元。住的是杂物房,用的是破油灯,指头上扎满了针眼。她以为自己要攒够医药费还不知要熬多久。而现在,这笔钱就摆在她面前。
    阿贝张了张嘴,想说一声“愿意”,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了爹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娘熬夜点着油灯做绣活的背影,想起镇上那些来收渔税的人把他们家的门板踢得砰砰响,想起莫家渡码头上那些肮脏的雪花落在爹的伤口上,鲜红的血渗进雪里——
    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深深地、郑重地,向冯世伦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极深,久久的没有直起身来。
    冯世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沪上初夏的晚风里,看着这个瘦小的姑娘弯下去的脊梁。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折腰,有的为了借钱,有的为了攀附,有的为了活命。那些人的鞠躬都是有分寸的,该弯多少弯多少,留着反弹的余地和退路。
    但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她这躬鞠得毫无保留,就像她绣花一样,每一针都用尽了全力。
    过了好一会儿,冯世伦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你这份心意,我看在眼里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这一百块是先期的定钱。你手上那些针眼得养养,去买些药膏,再去置办几身体面的衣裳。以后你在沪上的日子还长,不能总穿这一身。”
    阿贝抬起头,看见那张银票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上面的数字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目。她正要伸手去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阿四。
    阿四从铺子里跑出来,脸上的神情很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他跑到周掌柜面前,喘着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掌柜的,外面有人找阿贝。”
    “谁?”
    “不认识。”阿四咽了口唾沫,“但那人开着一辆我们这辈子都坐不起的汽车,穿着我们这辈子都穿不起的衣裳。他说——”
    他转头看了阿贝一眼,目光里满是困惑。
    “他说他想看看,绣那幅锦鲤戏莲的人是谁。”
    阿贝愣住了。
    锦鲤戏莲。
    那是她来沪上的第一天,在码头上卖出去的一幅帕子。买主是个年轻男人,给钱很大方,说话也很和气,看她的眼神却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当时只当是遇到了好心人,把帕子卖给他之后就走了,连名字都没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冯世伦手里的银票,又抬头看了看阿四身后的方向——街角处,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阿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那扇黑色的车窗,注视着她。
    冯世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汽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他若无其事地把银票塞进阿贝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先把定钱收了。至于外面的客人——是你的缘分你就接,不是你的缘分你就防。沪上这地方,什么人都能遇到,但不是什么人都值得认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铺子里,留下阿贝一个人站在暮色渐浓的街边。
    手里的银票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整个未来的重量。
    街角的黑色汽车依然安静地停在那里。
    阿贝深吸一口气,把银票仔细地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抬脚往那辆汽车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车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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