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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另一种像。像是照镜子,但镜子里的脸不是她自己的。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但今晚特别强烈。强烈到她放下玉佩,又拿起了针。
就着月光,她在帕子的角落里绣了一个字。
那个字很小,藏在柳树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绣的是一个“莹”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绣这个字。她认识的人里头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但就是觉得这个字很亲切,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可能是在梦里。可能是在比梦还深的地方。
针尖扎进布里,噗的一声。很轻。
屋外,月光洒在河面上,洒在石桥上,洒在岸边泊着的乌篷船上。水乡的夜静得只剩蛙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阿贝绣完最后一针,把针插回针插上,吹了灯。躺在床上她还在想那个字。莹。莹是什么意思呢?先生教过——莹,玉之光也。就是玉的光泽。玉的光泽——玉的光泽。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半块玉佩,忽然觉得那块玉今晚比平时暖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握了一整天的针,手心热。
第二天一早,阿贝被阿爹的咳嗽声吵醒了。阿爹站在灶台边上呼噜呼噜地喝粥,一边喝一边说:“集上来了个沪上的商人,说要在镇上设个绣品收购点。你看看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帮你带去。”
阿贝正蹲在门口漱口,咕噜噜吐掉水,抬头问:“沪上?”
“嗯,沪上。说是大地方来的,出手很大方。你上回那条绣鱼的帕子,被他看到了,说愿意出这个数。”阿爹伸出三根手指。
“三钱?”
“三两。”
阿贝愣了一下。三两银子,够他们家吃半年了。但她不是在想银子。她在想——沪上。那个商人从沪上来。沪上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在水乡待了四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沪上是远方的远方,是运河尽头的尽头。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阿爹把粥喝完了,抹抹嘴,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双新布鞋,是她上个月给阿爹做的。阿爹的脚宽,鞋不好买,都是她做。鞋底纳了千层,针脚又密又匀。阿爹穿上试了试,在地上跺了两脚,说舒坦。然后扛着渔网出门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块帕子。你舍不得卖就不卖。咱家不缺那三两银子。”
阿贝嗯了一声,心里暖了一下。她知道阿爹这话不是客套。莫老憨这个人一辈子穷,但从来不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她小时候把一锅粥煮糊了,阿爹也不骂,只是默默地把糊的那层刮掉自己吃了,把底下没糊的留给她跟阿娘。
阿爹走了以后,阿贝把木匣子又拖出来,把昨晚绣完的那块晨雾帕子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然后她把帕子叠好,用一块干净布包上,揣进怀里。三两银子确实不少。但她不是为那三两银子。她是想去看看那个沪上来的商人。看看他身上穿什么衣裳,说话是什么腔调,看看他带来的沪上的气息——哪怕只是一点点。看看“沪上”这两个字,跟她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底有没有关系。
出门的时候,阿娘在屋里喊她:“阿贝,早饭还没吃!”
“回来再吃!”
她已经跑远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河面上的雾还没散尽,薄薄的,像一层纱,被她跑过去带起的风搅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
弄堂口,卖豆浆的老王正在摆摊,看见她跑过去,扯着嗓子喊:“阿贝!跑那么快做什么?后头有鬼追你啊?”
阿贝头也不回,脆生生地丢下一句:“去沪上!”然后又自己纠正,“不对——去找沪上!”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去找沪上。沪上是一个地方,怎么能找呢?但她就是这么想的。她觉得沪上不是一个地方。沪上是一个人。一个在等她的人。那个人可能不知道她在等,但她就是觉得——总有一天,她们会见面。
弄堂的风灌进来,吹起她衣襟的一角,露出怀里那半块玉佩。玉佩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很淡很淡的青光,然后又被衣襟遮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