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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一边流的眼泪,是四年来她压在枕头底下那些舍不得给人看的绣片,是她在月光下绣的那个“莹”字。她问韩秋白为什么。
韩秋白已经开始翻账本了,头也不抬:“生意人不说废话。但今天破个例。因为我在这个行当做了十二年,能让我说不出话的绣品,只见过三件。前两件都是成名的大师,第三件是你那块帕子。四年,在河边,没人教,自己瞎琢磨。十二年前我要是遇到你师父,我会跟她说一样的话。可她死得早。”
他抬起头,看着阿贝。
“所以我来不及问她的,今天问你——你想不想去沪上?”
阿贝站在茶馆门口,街上的人流从她身边淌过去,挑担的、牵驴的、背孩子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她眯起眼睛。沪上。又是沪上。那个只在地图和梦里出现过的地方,今天第二次撞进她耳朵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茶馆里头,韩秋白已经在跟另一桌人说话了,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知道不是。因为他在问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算盘珠子一颗都没拨。
她跑回家,翻出床底下那只木匣子。匣子里头装着四年来她所有舍不得卖的绣品。一幅一幅,摊在床铺上。有夏夜的荷塘——荷叶是用十几种绿色丝线绣的,最深的是墨绿,最浅的是嫩绿,层层叠叠,绣出了风吹过时荷叶翻卷的动势。荷花瓣上的露珠用了半透明的银丝,从不同的角度看光泽会变,像是真的在滚动。有秋收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每一粒稻谷都用金线掺了黄丝绣成,饱满得好像掐一下能出浆。田埂上站着一个稻草人,歪戴着草帽,脸是一块随便缝上去的白布,但那歪歪扭扭的嘴让它看起来像是在笑。有冬雪里的乌篷船——船篷上积着雪,雪是用纯白丝线掺了极淡的蓝丝绣的,绣出了雪的厚度和寒意。河面上结了薄冰,冰面的裂纹是一针一针挑出来的,细得像发丝。
还有一幅,她绣的是人。是阿爹和阿娘。阿爹蹲在船头补网,嘴里叼着旱烟杆。烟头的火星是用红丝线缠了一粒小珠子绣的。阿爹的手又粗又大,补网的动作却很轻,她绣出了那种轻——粗粝与温柔的对比就在指节的弧度里。阿娘坐在船尾纳鞋底,针在头发里抿一下,低头扎进布里。阿娘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那层金边是她用最细的金线绣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一有光就会泛出来。
阿贝一幅一幅地看,看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不常看自己的绣品。每次翻出来,心情都像重新活了一遍——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清晨和黄昏,那些她一个人坐在河边一边绣花一边偷偷想家的时刻。她把它们全塞进一只旧布包袱里,打了个死结,背在肩上,大步出了门。
下午的茶馆比上午热闹。韩秋白坐在正中间的方桌后面,左手边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镇上最大绣坊“锦云斋”的东家孙掌柜;右手边坐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隔壁镇“彩绣阁”的当家徐三娘,笑起来声如洪钟,手腕上戴着一对碧玉镯子,碰得叮叮当当响。还有其他几个绣坊的人,围着方桌坐了一圈。桌上已经摊开了几幅绣品,有孙掌柜拿来的双面猫戏图,有徐三娘拿来的百蝶穿花屏,都是好东西,针脚工整,配色鲜亮,一看就是老手艺人做的。
阿贝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掌柜同时抬头看她。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背上那个旧布包袱看着沉甸甸的,把她肩膀勒出了两道印。在一屋子长衫马褂里头,她像一颗掉进锦缎堆里的粗石子。徐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扭头问韩秋白:“这就是你说的小绣娘?”语气里的怀疑不加掩饰,“看着还是个孩子嘛。韩老板,你不是被什么人忽悠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7章沪上来客,镇上的集市(第2/2页)
韩秋白没理她,只朝阿贝点了点头,对着方桌努了努下巴:“把你的东西摆出来,随便哪个位置。”
阿贝走到方桌前,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她把那四幅绣品一幅一幅铺开。先是荷塘。她铺的时候手很稳——绣品是软的,布是软的,但她的手不软。她铺得又平又展,四个角用桌上的茶碗压住。然后稻田。她把稻田铺在荷塘旁边,两幅挨在一起,一幅是夏天一幅是秋天,中间隔着一个季节的跨度。然后雪中的乌篷船。最后是阿爹和阿娘。
茶馆里忽然安静下来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那种安静。孙掌柜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忘了推。他盯着荷塘上的露珠看了半晌,伸出手——跟韩秋白一样,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这露珠。”他说,声音有点干涩,“会变色的。”
“用了三股丝。”阿贝说,“底下一股银丝,中间一股白丝,上头一股半透明的丝。光照的角度不一样,显出来的颜色就不一样。”
孙掌柜把老花镜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