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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看下一幅。
徐三娘的反应更大。她原本靠着椅背,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姿态很散漫。但当她的目光落在稻田上那个稻草人歪歪扭扭的笑脸时,她不说话了。她俯下身凑近了看,然后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一下稻草人的脸——只碰了一下就缩回去,好像那不是一个绣出来的稻草人,是真的。她抬起头看了阿贝一眼,那眼神变了。之前是挑毛病的,现在是重新打量一个人的。
“你这稻草人,为什么绣成这样?”她问。
“哪样?”
“它在笑。”
阿贝想了想:“稻草人本来就该是吓鸟的,做凶一点才对。但我觉得,它一个人站在田里很孤单,风吹日晒的。如果它能笑,日子会好过一点。”
徐三娘把团扇放到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那幅稻田,举到光线更亮的地方端详了一阵,然后放下来,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跟刚才那个挑剔的生意人判若两人:“你知不知道,能把死的东西绣活,不算最难。最难的是——把活的东西绣进死的东西里头,还让它继续活着。你这稻草人,是真的会笑。”
孙掌柜在旁插嘴。他刚才一直在看那幅雪中的乌篷船,看了很久。他指着船篷上的积雪:“这雪是几层?”
“四层。底下一层灰蓝打底,第二层浅蓝,第三层白,最上面是一层极淡的银丝。”
“为什么最上面加银丝?”
“雪在太阳底下会反光。不加银丝,雪就没有光。没有光的雪是死雪。”
孙掌柜沉默了片刻,把他自己带来的那幅双面猫戏图收了起来,卷好,放回画匣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咱们绣了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孩子懂得多。”
阿贝听见了,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着,背挺得笔直。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习惯了——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迎着风站着;在码头跟人吵架的时候,梗着脖子站着。她只有十一岁,但站在这儿,已经像一棵被风吹了十一年的小树。
韩秋白一直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他在观察——不光是观察阿贝的绣品,也在观察几个掌柜的反应。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站起来,走到方桌前,问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你用什么针?”
阿贝从怀里掏出一个针插,针插上头别着七八根针。她拔出一根递过去。韩秋白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针尖细得像牛毛,针身微微有些弯。不是绣坊里卖的标准针。他问她这针哪来的。
“我阿爹给我磨的。用鱼骨头。”
“什么鱼?”
“青鱼的背刺。青鱼刺细,中间是空心的,磨尖了比铁针还利。就是不耐用,用一个月就断了。断了我阿爹再磨一根。”
韩秋白把针还给她。他转过身对着在座的所有人,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孙掌柜,你的猫绣得好,手艺没得挑。但你那猫的眼睛是死的,眼里没神。徐老板,你的蝴蝶配色一流。但你那蝴蝶停的位置不对——蝴蝶不会并排停,它们会错落、会呼应,这是活的规矩,你懂手艺但没看过活蝴蝶。各位都是老前辈,在这个行当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但今天我想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他指了指阿贝。
“这个丫头,今年十一岁,没进过绣坊,没拜过师父,她的学堂就是河边那块青石板。她绣的东西,你们每一针每一线都能挑出毛病来——但你们不会挑。因为你们在看她的绣品的时候,想到的不是针法、不是配色、不是构图。你们想到的是——活的东西。她绣出了活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而这个,就是天赋。天赋不是学来的。是生来就有的。生来就有,但她没有浪费它。四年来她对着一条河、几根针、一堆鱼骨头,把自己磨成了今天的样子。这就是我今天要带她去沪上的原因。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只是正好你们都在这儿,顺便把这事说了。云裳绣庄,要签她。”
茶馆里一片死寂。然后徐三娘先笑了,她把团扇捡起来哗啦一声甩开,边摇边说:“好,好!我不抢,但将来这丫头成了气候,韩老板你得记得今日这话——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给她当的见证。”
孙掌柜还在看那幅雪中的乌篷船。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弯腰凑近,又退后两步看,最后叹了口气。他问阿贝这幅卖不卖。阿贝看了一眼韩秋白,韩秋白微微点头。然后她比了五根手指。
“五两。”
孙掌柜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五块银元排在桌上。银元排成一排,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激动。他说他做了三十年刺绣生意,没有一幅藏品是出自十一岁丫头之手的,这幅他要挂在铺子正堂。
徐三娘把阿贝拉到一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塞进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