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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吞此八憾,成第九人。然君需知,悟透一二,已需吞尽悲摧。”
窟外忽起狂风,沙粒击打窟门如泣。李瞻抱镜痛哭,哭八世之痴,哭一世之迷,哭万里跋涉原是一场自葬,哭九梦追寻终归镜花水月。泪尽时,举镜照面,镜中容颜渐变——时而英武,时而沧桑,时而悲悯,最终定格为从未见过的平静面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九世歸一》(第2/2页)
此乃“真我”。
卷四·坎坷千百
真相既明,哑僧示意:君可归矣。然“归”有三途:一为散魂,从此无我;二为轮回,重入因果;三为驻世,然需历坎坷千百,集齐散落时空的八世遗物,方可重塑人形。
李瞻问:“若选驻世,当如何为之?”
“将军马骨、画工金笔、胡商陶瓮、译经血卷、琵琶断弦、塞雁折翅、古镜铜锈、进士血诗。”哑僧书,“此八物分藏八方,皆在极险之地。更需百年光阴,方得觅全。”
“百年坎坷,换一世明白,值得否?”
哑僧不答,指天边孤星。
李瞻望星良久,忽长揖及地:“愿往。”
自此始百年孤旅。首二十年,踏遍西域寻将军马骨,终在龟兹古城地下三尺得青铜马铃,内嵌“忠”字;又十年,访遍江南画舫,于废弃漆器作坊梁上,得秃笔一支,笔杆刻“痴”字。
胡商陶瓮最难寻,因随商路流转八方。李瞻化身货郎,三十年间行遍茶马古道,终在吐蕃寺庙香积厨,见一腌菜瓮,洗净见瓮内壁绘母子像,题“念”字。
译经血卷藏于嵩山锁妖塔,塔下千年瘴气,李瞻以镜光辟路,十指抠砖得铁函,经卷触风化灰,唯“障”字血书不灭。
敦煌取琵琶弦时遇马贼,断弦已作弓弦,弦主乃盲眼老妪,闻李瞻来意,抚弦歌曰:“知音世所稀,弦断有谁听?”赠弦时,弦上隐现“罕”字。
天山捕雁人网得白翅雁,左翅折而重生,羽根嵌玉片,刻“翔”字。李瞻以三年采药医治雁伤,放飞时,雁落一羽,玉片自脱。
古镜铜锈在长安旧宫井底,井锁九重,李瞻为淘井人九年,得铜镜残片,锈纹自成“寂”字。
至第一百年惊蛰夜,独缺进士血诗。李瞻忽忆起“无相壁”中所见:自缢尸身掌心八字。急返长安,崇仁坊早成瓦砾,掘地三尺,果见青石板上深嵌八字血痕,取“醒”字。
八物齐集月圆夜,李瞻布于敦煌月牙泉畔。云镜悬天,八物绕镜成环。子时,镜射月光于八物,物皆化烟,烟聚成人形——渐成李瞻模样,然眉目间已有八世风霜。
新躯即成时,哑僧忽开口,声若洪钟:“恭喜道友,坎坷历尽,浩然气生。”
李瞻惊:“师父原能言?”
哑僧笑揭面皮,乃三赠镜老叟:“吾乃云镜上一任主,守此百年,专为渡你。”言罢,身形渐淡,“从此君为镜主,当明:浩然非在无坎坷,而在历尽千百坎坷,犹能明心见性。”
叟散,地上留书:云镜之用,不在照外,而在鉴内。万里景是妄,九梦我是痴,一二真是执,坎坷道是常。今君尽悟,镜当归寂。
话音落,云镜“喀”声裂为九瓣,每瓣映一相:前八瓣为八世面容,最后一瓣空白。九瓣飞起,嵌入莫高窟“无相壁”,壁面遂现九幅人像,唯最后一幅空白。
李瞻抚空白处,忽笑,以指为笔,就壁上灰书:
“百年坎坷道,尽在此壁中。无相亦无我,万里一朝同。”
书罢,出窟见旭日初升,沙海金辉。百年首次觉风吹肤痛、日照目眩——此乃生之滋味。
回首窟壁,空白处竟自生画像:一布衣行者,背映朝阳,足下生莲。旁有题记,乃石纹自成:
“九世归一,一归万物。镜破妄存,人悟道生。”
尾声
开元五年,有敦煌游僧见莫高窟多一未记名洞窟,内壁九像栩栩如生。尤其第九像,目含悲悯,观之令人心安。窟中无佛无经,唯正中有石台,台上有镜痕,似曾有镜长置。
游僧出窟,遇一老者于月牙泉畔煮茶。老者邀饮,问:“法师观窟中所感如何?”
僧曰:“见像如见己。”
老者笑指泉水:“云在镜中,镜在云中,孰真孰幻?”
僧观泉水倒影,忽见自家年轻面容,惊回首,老者已杳,唯沙地留字:
“万里斯意出云镜,九梦自瞻泪澜汍;终晓一二吞悲摧,坎坷千百隐浩然。”
字迹随风化沙散。游僧伫立良久,忽掬泉水饮之,水入喉甘冽,如饮百年沧桑。
泉中云影聚散,恍惚有驼铃声自远来,又似有镜光一闪。再看时,唯见沙海无垠,天镜悬空——那镜,可是百年前裂去的云镜?或是永悬苍天的明日?
无人知晓。只知从此莫高窟常有异光,夜半如镜映月。当地人说,那是“无我镜”在等下一位问镜人。
而千里外长安,崇仁坊旧址新起茶楼,有说书人正讲“云镜传奇”,至精彩处,惊堂木响:
“列位看官,可知那李瞻最后去了何方?”
满座屏息。
说书人抿茶一笑:
“在诸君每一次对镜自问‘我是谁’时,他便活过一回。镜中非幻,乃是前世你我;照镜非虚,实为今生修行。此所谓——”
“万里斯意,终在方寸之间;坎坷千百,不过心念一转。”
满堂喝彩声中,柜上铜镜映出众生百相,镜背云纹,似动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