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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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桐落》(第1/2页)
    残阳如血,染透玄武门外三道车辙。枯槐枝头寒鸦数点,忽作惊飞状,振翅向西遁去。是时天启三年深秋,京师九门昼闭,锦衣卫缇骑如蝗虫过境,蹄声碎尽满城暮鼓。
    崇玄观青瓦上,一道灰影倏然掠过。
    “蛇已出穴。”
    烛火劈啪炸开灯花,惊得案前手微微一颤。墨迹在《度人经》抄本上泅开铜钱大的污痕,像极了昨夜刑部门前那滩血。
    玄真子缓缓搁下紫毫笔,抬眼望向殿外渐沉的夜色。丹陛之下跪着的青年道士鬓边汗湿,道髻散乱,右衽道袍裂开三寸有余,露出底下粗麻短打——那本不是道人该穿的衣裳。
    “几位师弟留守白云观,现下……”青年喉结滚动,“蛇弩营的人破了三清殿门槛,说观里藏了前朝余孽。”
    “你待如何?”
    “师伯!”青年以额触地,青砖发出闷响,“蛇弩营指挥使亲口说,只要道门愿剪去发髻、改穿箭袖,督主便允三十六宫观香火不绝。”
    玄真子忽地笑了。笑声在空荡的三清殿里撞出回音,惊起梁间两只宿燕。他起身走向殿角那口青铜水盂,水面浮着三片梧桐叶——昨日尚是五片。
    “剪去发髻,便能剪去三清座下三百载道统么?”他掬起一捧水,看水从指缝漏下,“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玄真子……”
    话音未落,西墙轰然洞开。
    破墙而入的不是人,是弩。
    十二张神机连弩呈扇形排开,弩机在暮色里泛着冷铁青光。弩后立着十二名黑袍箭手,面覆蛇纹铁罩,唯露双目如寒星。箭簇所指,非人非物,却是殿中那座丈八高的道德天尊石像。
    “好个势倾道士斩丝鬓。”
    玄真子广袖垂落,露出苍白腕骨。他竟不看那些弩,转身从香案取过三炷残香,就着烛火引燃。青烟笔直上升,在梁间结成奇异的云涡。
    为首黑袍人踏前半步,铁靴踏碎地砖:“督主有令,佛道二门蓄发违制,有碍王化。今日酉时三刻前,京师僧道皆需落发更衣,违者——”他顿了顿,“以谋逆论。”
    “谋逆?”玄真子将香插入炉中,“贫道只知,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受之天地,天地受之——”
    弩弦齐响。
    十二支破甲箭离弦的刹那,玄真子袖中飞出一卷《黄庭经》。经卷凌空展开,纸页遇风竟铮铮如铁,箭镞没入纸中,如陷泥沼。待经卷落地,十二箭尽数折为两段,断口齐齐整整,仿佛被无形利刃一分为二。
    黑袍人瞳孔骤缩。
    “回去告诉曹督主。”玄真子俯身拾起经卷,轻轻抖落箭矢,“就说崇玄观的梧桐还未落尽,不急剪烛。”
    殿外忽传来钟声。不是道观的晨钟,也不是佛寺的暮钟,而是皇城午门的景阳钟——此刻本不该鸣的钟。
    钟声里,西窗掠过一道剪影。有人立在飞檐戗脊上,僧袍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头顶却无戒疤,反以布巾束发,手中禅杖月牙刃寒光凛冽。
    “威逼僧徒蓄发蓬……”玄真子望着那身影,笑意终于彻底冷了,“好个蟒争剑拔。你们竟连大相国寺的和尚也逼反了么?”
    秋叶开始飘落时,京师七十二口井突然同时干涸。
    先是甜水井胡同那口百年老井,清晨打水的妇人拽上空桶,只见井底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至午时,整个京城的井都见了底,有人俯身去听,竟闻得井底传来金铁相击之声,恍若有千军万马在地脉深处厮杀。
    唯有崇玄观后园那口霜井,水面不降反升。
    井名“霜井”,因井栏终年凝着白霜,盛夏不化。此刻井水漫过青石井栏,沿着砖缝蜿蜒而出,在园中画出道道水迹,细细看去,竟似某种古老的符箓。
    玄真子盘坐井边,面前摊着那卷浸透箭矢的《黄庭经》。经上墨迹遇水不晕,反显出暗金纹路——那不是道经,是地图。三百年前青城山纯阳观被焚时,唯一逃出的知客道人将观中秘藏分为三份,一入佛,一入道,一入俗。唯有三图合一,方得开启“青桐秘境”,那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件东西:
    能改朝换代的东西。
    “师伯。”先前那青年道士浑身湿透奔来,声音发颤,“大相国寺的武僧闯进来了,说……说我们盗了寺中《金刚伏魔图》!”
    玄真子不答,只以指蘸井水,在经卷边缘写下一行字:
    “风雷非天赐,浩劫自人造。秋叶本无根,何故怨飘摇?”
    水字入纸即干。他卷起经书,起身望向月洞门。那里立着七个僧人,为首的老僧眉须皆白,手持的却不是禅杖,而是一柄三尺青锋,剑格处嵌着密宗金刚杵纹样。
    “怀素禅师,”玄真子稽首,“三十年前嵩山论道,禅师曾说‘佛道如水火,不可同器’。今日何以至此?”
    老僧合十还礼,腕间铁链哗啦作响——那链子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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