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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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三年间,所有心血,所有那些采来的奇物、古泉,依着那无法尽懂的顺序,悉数倾入此瓮。此时,瓮中声息全无,不似寻常酒醪发酵,有“泪泪”微响,反倒像一口深潭,吞噬了所有动静。
    康年衣衫褴褛,须发虬结,面如古陶,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屏息凝神,依照方末最后一道工序所示,子时三刻,月到中天,以银刀划破中指,将三滴滚烫鲜血,滴入瓮口特设的一个玉环凹槽之中。血滴入环,竟不流淌,倏忽渗入玉质,消失不见。
    静。令人心悸的静。
    忽然,“咚”!
    一声闷响,似心跳,又似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自瓮中迸出,震得康年脚跟发麻。紧接着,“咚!咚!咚!”声响渐密,如巨兽苏醒,缓慢而有力地撞击着瓮壁。瓮身那沉泥之色,竟自内透出蒙蒙清光,忽明忽灭,与天上疏星似有呼应。院中无风,康年却觉寒气自脚底倒卷,周身血似乎都朝那瓮中涌去。
    他咬牙,取过早已备好的特制木勺——勺柄乌黑,勺身以整木剜成,色如陈檀——颤巍巍伸向瓮口。勺沿没入那清光笼罩的黑暗中,似触到一层无形薄膜,稍一用力,方穿透。舀起一勺,但见勺中物,非清非浊,非水非浆,其色玄青,中有无数极细微的银色光点,缓缓旋动,如将一条星河浓缩其间。异香?并无扑鼻之香。只一丝极幽远、极清冷的气息,钻入鼻腔,直透天灵,刹那间,康年仿佛看见古松积雪,寒潭印月,沧海桑田,星移斗转……种种幻象,一闪而逝。
    他心神几为之夺,踉跄退后两步,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木勺送至唇边,闭目仰颈,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如吞下一口冰泉,寒气瞬间贯穿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似乎都冻得僵住。旋即,那寒气化作万千细针,绵绵密密,刺入骨髓深处,又痒又痛,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康年闷哼一声,扶住身旁石案,额上冷汗涔涔。这滋味,绝非人间佳酿所有。
    正艰难喘息间,眼前景物开始晃动、模糊,石案、残屋、荒草,皆如水波中倒影,荡漾开来。寒气渐消,一股温煦之意,自丹田缓缓升起,流遍全身,通体舒泰,如浸春阳。眼前的混沌逐渐沉淀,显出一片陌生的天地。
    但见身处一座极高敞简朴的殿宇之中,非砖非木,似以整块苍黄巨石凿成,穹顶高阔,可望流云。殿中无精美陈设,地上铺着蒲草编织的厚席。殿首,二人并坐。左首一位,身着麻衣,髻插木簪,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如春日之湖,手中执一物,非尊非爵,乃是一极大青铜盏,形制古拙,毫无纹饰,盏中波光粼粼。右首一位,年岁稍长,气象更为沉静宏大,眉宇间有山川日月之影,膝前亦放着一盏,稍小,然质同。
    殿下,有老者、壮者、衣着简朴之人,或坐或立,气象皆从容和煦,殿外隐约见耕作之象,漫野嘉禾,有象拖木犁,鸟巢俯拾可探。一派熙和之气,扑面而来。
    康年骇然,欲开口,舌僵不能言。殿左首那清癯者,似有所感,目光投来,微微一笑,声如金玉相振:“有客远来,可识得此中滋味?”说着,将手中那巨盏略略一举。盏中酒色,竟与康年方才所饮,一般无二的玄青星辉。
    右首年长者亦笑,声更浑厚:“庖牺结网,神农尝草,至吾辈,方得此物,以通神明,以和万类。然小子,尔今之饮,可知酒之真味,在盏中,在稷中,还是在人心之中?”
    康年懵懂,心神为其气象所摄,只觉在此二人面前,自身渺小如尘芥,那“重振家业”的执念,更显可笑可怜。他张了张嘴,艰涩道:“小子……不知。但觉…寒彻髓,后温如春,见…所未见。”
    清癯者抚盏笑道:“寒者,天地之肃也;温者,仁心之发也。由肃杀而仁和,此物之性,亦天地生化之机也。尔能感此,已得皮毛。”言罢,与右首长者相视一笑,举盏略沾唇,并未饮下,只道:“且去,且去。尔缘未尽,瓮中春秋,方启一隙。”
    话音未落,康年只觉天旋地转,殿宇、圣人、禾稼,如退潮般远去。浑身一颤,睁开眼,仍立在自家破院之中,手扶石案,冷月斜照,瓮中清光已敛,方才一切,似梦非梦。唯口中那冰寒转温煦的奇异滋味,体内流转的那道暖气,真实不虚。低头看手中木勺,勺底残存一滴酒液,内中银光,兀自缓缓流转。
    他怔立良久,对着那沉寂大瓮,躬身一礼。此番所见,荒诞不经,然那二人气象,话语玄机,绝非幻象所能伪造。莫非,莫非帛书所载,竟是真的?那二人,竟是尧舜不成?一念及此,浑身血都热了,又凉了。
    第三回再饮逢哲
    自初饮见异,又过月余。康年如着魔障,心思尽系于那瓮“千日酒”上。每日除必要的生计操持,便对瓮枯坐,时而以木勺舀取少许,不敢多饮,只舌尖微沾,细品其味。每饮一次,那玄青酒液滋味便有微妙不同,有时凛冽如剑气,有时温厚如古玉,饮后神思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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