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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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酿酒之道,竟生出许多前所未悟的见解,往日诸多滞涩处,豁然贯通。然而,再未出现那夜般的异象。
    他心知,机缘未至。帛书有言,“非具至性至痴之魂,不可饮,饮则见不可见”。自己前番所饮,不过一勺,或只算窥得门径。这“至性至痴”,又是何意?是饮之量,还是饮之心?
    这一夜,中秋方过,天穹如洗,一轮明月,孤悬于空,清辉洒地,如同霜雪。康年独立院中,对月临风,怀中抱着一只粗陶大碗——他已不用那特制木勺,总觉隔了一层。月华浸染,瓮身沉寂。他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极强烈的冲动,那冲动并非渴,而是一种想要“沉入”、想要“破碎”的欲望。重振家业?青史留名?此刻想来,竟都轻飘如絮。他只想知道,那酒深处,究竟是何光景?那“千日醉”的尽头,又是何处?
    “至性至痴……我便痴了又何妨!”他低吼一声,如困兽哀鸣,双手捧起陶碗,大步走到瓮前,猛地探身,满满舀起一碗玄青。星光在碗中荡漾,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咚!”又是一大口,比上次多了一倍有余。
    酒液如刀,割喉而下。那冰寒之意更甚,几乎将血脉冻僵。紧随而来的,却非温煦,而是一股浩大、磅礴、中正平和,却又沛然莫之能御的“气”,自腹中轰然炸开,直冲顶门!眼前不再是石殿蒲草,而是一条苍茫古道,尘土飞扬。道旁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千日酒》(第2/2页)
    一阵清越的击磬之声,混着苍凉歌声,自道旁一座看似简陋的亭舍传来: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歌声杂而不乱,苍凉中蕴慷慨,悲悯中含执着。康年不由自主,循声走去。
    步入亭舍,只见数十人,衣冠简朴,或坐或立,围着一人。居中那位,身形高大,着缁衣博带,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巍然气度,令人见之忘俗。他手中并无钟盏,只膝前放着一只寻常陶缶,缶中酒色,赫然仍是那玄青星辉。其人正以指击磬,磬声清越,与歌声相和。见康年踉跄入内,他击磬之手略停,目光如电,扫将过来。那目光并无尧舜的温煦包容,却清澈深邃,似能洞穿肺腑,看尽肝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声如洪钟,震得康年耳膜嗡嗡作响,“然君子饮酒,不及乱。子之来,神色恍恍,心意摇摇,乱之先兆也。岂不闻‘唯酒无量,不及乱’乎?”
    康年在此人目光逼视下,只觉自家那点愁烦、执妄、孤注一掷的疯狂,皆如雪遇阳春,无所遁形,汗出如浆,讷讷不能言。
    那人见他窘状,神色稍霁,指面前陶缶道:“此物,可娱性,亦可丧德。尧舜执盏,饮的是天下和甘;吾辈持缶,求的是心中一点不灭之仁,不屈之志。尔今饮此,所见为何?所求又为何?”
    康年茫然,回想自己酿酒初衷,不过为重振家声,脱困致富,在此人面前,实在鄙陋难以启齿。嗫嚅半晌,方道:“小子…浑噩,但觉…此物神异,欲穷其妙……”
    “妙?”那人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妙不在酒,而在饮者之心。心正,则浊醪亦甘露;心不正,则琼浆亦鸩毒。尔可见吾门下?”他环指周围那些形容各异、却皆目光湛然的弟子,“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仲由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赐货殖有道,求仁得仁…皆各依其性,各守其志。酒,不过途中一物,偶助兴耳,安可溺之?安可恃之?”
    言罢,他端起陶缶,并不豪饮,只浅浅呷了一口,闭目片刻,似在回味,又似在沉思。旋即睁眼,目中光华流转:“尔既来此,即是有缘。然缘有深浅,道有分际。尔之痴,在物;吾之求,在道。道不同,酒味亦异。尔且细品,吾之酒中,有何滋味?”
    康年不由自主,凝视那陶缶。缶中玄青依旧,星光点点,然恍惚间,那星光似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影流转,他仿佛看见列国烽烟,颠沛道路,弦歌不绝,困于陈蔡,弟子离散,而眼前此人,倚柱操琴,歌声愈昂……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坚韧、炽热如地火的力量,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这滋味,比尧舜盏中的天地仁和,更为复杂,更为沉痛,也更为灼人。
    他尚未及体味分明,磬声又起,夹杂着弟子们的咏歌,眼前的亭舍、人物,渐渐淡去,如水中倒影,被月光揉碎。唯有那句“唯酒无量,不及乱”,如金石镂刻,深深印入脑海。
    意识回归,康年发现己身瘫坐于院地,陶碗滚落一旁,残酒渗入泥土。明月西斜,清辉冰冷。他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不住颤抖。这一次,不仅是见,更是“闻道”。道之宏大,道之艰辛,道之不容私欲掺杂,如泰山压顶,让他那点“痴”心,几乎崩碎。他挣扎爬起,对着那沉默的酒瓮,不再行礼,只是失魂落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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