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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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
    酒是真,圣是真,道亦真。然我这酿酒的、求醉的、汲汲于破落家业的人,在这“真”面前,又算得什么?一粒尘埃?一个笑话?
    第四回三饮归真
    自那夜逢孔圣闻道,杜康年似被抽去脊骨,彻底萎顿下来。他不再每日对瓮枯坐,甚至避开那院落,只在昏沉中,靠着变卖最后几件家什,换些浊酒麻痹自己。然无论他如何酩酊,梦中总回荡着古殿的问话、磬声的诘问,与那玄青酒液中浩瀚沉重的滋味。那瓮“千日酒”,像个沉默的深渊,矗立在他破败生命的中心,散发着无声的、致命的诱惑。
    “重振家业”?念头一起,便自觉可笑可怜。“青史留名”?更是痴人说梦。自己算什么?一个依循古怪方子,误打误撞,窥见了一丝“真”的边缘的蝼蚁罢了。圣贤之饮,在道在天;己之求酿,在欲在私。云泥之别,何止天渊。
    可他为何还要酿它?那帛书为何偏被他所得?那夜夜入梦的玄青星光,又是什么?
    这问题如毒虫,啃噬他日渐衰朽的魂魄。他迅速衰老下去,鬓角见了霜色,背脊也开始佝偻,唯有眼底深处,那点幽火,在绝望的灰烬里,反而烧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烈——那已非对名利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弄清”的执拗。既生此世,既遇此酒,既见彼圣,若浑噩以终,与未曾酿出此酒何异?与未曾见过那一切何异?
    “至性至痴……”他于醉眼朦胧中,反复咀嚼此四字。性?我之本性为何?痴?我之痴处何在?不过是这“求知”一念,这“不甘”一念罢了!圣贤之道,太远太大。我杜康年,此生,只问此酒!只问此心!
    这一念通达,如暗室骤明。他摇摇晃晃起身,不再犹豫,不再恐惧。走到院中井边,打起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下,洗净数月尘垢与酒臭,换上一身虽旧却洁净的布衣。然后,他不再用碗,不再用勺,径直走到那大瓮前。
    瓮身依旧粗砺沉黯,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沉默如亘古巨石。康年伸出枯瘦的手,抚过瓮身冰冷的陶壁,低声道:“伙计,三年心血,尽在于你。杜某此生,别无他物,只剩一点痴性,一点不甘。今日,便以这副皮囊魂魄,与你做个了断。是真仙酿,送我入青冥;是穿肠毒,送我下黄泉。俱无怨!”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悠长沉静,竟不带丝毫颤抖。双手把住瓮沿,用尽全身力气,将上半身探入瓮口!瓮中玄青酒液,平静无波,如一口深潭,倒映出他日益憔悴、却又异常平静的面容。
    他闭上眼,将脸埋入那玄青之中,张开嘴,不是啜饮,而是如同婴孩回归母腹,如同江河汇入大海,任凭那冰寒彻骨、后又蕴藏着无尽滋味的酒液,涌入喉中,灌入脏腑,充斥四肢百骸!
    没有尧舜殿宇的幻化,没有孔子磬声的响起。这一次,是无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以及冰冷。那冷,不是外寒,而是自灵魂最深处弥漫出的、宇宙洪荒般的孤寂与寒冷。仿佛飘荡在未有天地之前的混沌里,无光,无声,无我,无他。
    就在这绝对的“无”中,一点微光,自“心”的位置亮起。不是看见,而是“觉”到。那光逐渐清晰,是一幅画面:仍是那粗陶大瓮,瓮中玄青酒液,微微荡漾。酒液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一张脸——清癯温润,是尧?沉静宏大,是舜?巍然深邃,是孔?不,都不是。那眉眼,那轮廓,依稀熟悉……竟是他杜康年自己!
    不,不止是他自己。那张倒影中的面孔,在流转,在变幻。忽而显出尧的温煦,忽而透出舜的沉静,忽而带上孔的执著……最终,定格为一副他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到灵魂战栗的容颜——眉如远山,目似寒星,神情旷达,又带着阅尽沧海桑田的淡淡倦意。这面容,不属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人,却又仿佛本就是他生命的底色。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意念,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决堤涌出:
    他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立于一片鸿蒙未开的虚空,挥手间,清浊始分,而后倦了,取天地初分时一缕混沌元气,混合星辉、时光与最初的情感,酿成一瓮,醉倒,不知岁月……
    他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行走在莽莽苍苍的大地上,教人结网、耕稼,累了,便以陶罐盛百谷精华,饮之舞之,与初民同乐,歌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他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在竹简上刻下“酒者,就也,所以就人性之善恶也”,笔迹苍劲;在江边叹息“逝者如斯夫”,举杯邀滔滔江水;于穷途恸哭,倾壶中物,浇胸中块垒……
    无数世代,无数身份,或为帝,或为圣,或为狂士,或为隐者……喜怒哀乐,成败兴亡,皆历遍,皆尝尽。而每一次生命的终点,或于鼎镬,或于床笫,或于道途,最后萦绕于神魂的,竟总是一缕酒气,或甘或烈,或清或浊。那酒气,是引子,也是归宿。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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