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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给人看的,是给人品的。你看一幅字,如果只看它的形状、结构、笔法,那你就只看到了皮毛。真正的字,是有生命的。它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生”字。
“你看这个字,像什么?”
阿九仔细端详,忽然脱口而出:“像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苗!”
“对了。”钟不言点头,“这个‘生’字,是我在春天写的。那时候万物复苏,草木萌发,我感受到的那种生机勃勃的力量,自然而然就融进了这个字里。所以它看起来就像一棵幼苗。”
他又写了一个“死”字。
这一次,阿九看到那个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是一个枯槁、干瘪、毫无生气的字,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像一具腐朽的尸体。
“这个‘死’字,是我在一个冬天的黄昏写的。那天我看到一只冻死的鸟,心里很难过,就把那种感觉写进去了。”
阿九恍然大悟。
原来写字,不是在写字形,而是在写心境。每一个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段情感,一种生命体验。没有这些,字就只是空洞的符号,再漂亮也只是徒有其表。
“先生,我懂了。”阿九郑重地说道。
钟不言欣慰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阿九意外的话。
“我该走了。”
九
“走?”阿九一惊,“先生要去哪里?”
钟不言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往南,也许往西。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那我跟先生一起走!”
“不行。”钟不言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还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阿九急了:“可是先生还没有教我写那个‘忍’字的精髓……”
“我已经教了。”钟不言打断他,“这几个月,我教你的不是写字,是做人。做人做好了,字自然会好。”
他站起身,收拾起那方旧毡,将那支用了多年的秃笔别在腰间。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阿九一眼,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记住,‘忍’字不是让你一直忍着。忍到该忍的时候,还要学会不忍。”
阿九不解:“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钟不言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晨雾中。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洛阳城外那条长长的官道上。
阿九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想起钟不言写过的那个“逃”字,想起那个字里不顾一切的决绝。他明白了——先生说的“不忍”,就是当你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不再需要忍的时候。
可什么样才算有了足够的力量?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很瘦弱,指节突出,掌心粗糙。但这双手,已经能稳稳地握住笔,写出一个个端正的字。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十
钟不言走后,阿九接替了他的位置,在东市摆起了字摊。
他学着先生的样子,盘膝坐在旧毡上,垂目写字。他的字当然比不上先生的境界,但也已经有了几分神韵,尤其是那个“忍”字,写得颇有几分先生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九的字越来越好,名声也越来越大。
半年后的一天,那个赵员外又来了。
他听说老叟走了,换了个小叫花子摆摊,便想来寻晦气。他带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地来到摊前,一脚踢翻了砚台。
“小叫花子,你师父跑了,你还在?正好,上次的事还没完呢!”
阿九抬起头,看着赵员外,神色平静。
“员外想怎样?”
“怎样?”赵员外狞笑一声,“你不是会写字吗?给我写一百个‘忍’字,写不完就别想走!”
阿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重新铺开纸,蘸墨,落笔。
第一个“忍”字,写得中规中矩。
第二个,依然中规中矩。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写到第十个的时候,赵员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催促道:“快点!磨磨蹭蹭的!”
阿九不理他,继续写。
写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握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写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写到第七十个的时候,赵员外发现不对劲了。
阿九写的那些“忍”字,前面三十个还算正常,但从第三十一个开始,每个字的笔画都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到了第五十个以后,那些字几乎要把纸戳破了,墨迹透过纸张,在下面的旧毡上洇出一片黑色的印记。
更可怕的是,那些字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息——不是墨香,而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