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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地上,斟满酒,一碗推给阿九,一碗端在自己手中。
“喝了。”
阿九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劣酒入喉,辛辣如火,呛得他连连咳嗽,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几分。
老叟也喝了一口,放下碗,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卖字吗?”
阿九摇头。
老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苍凉。
“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以为一支笔可以写尽天下不平事。”
七
老叟姓钟,名不言。
三十年前,他是长安最有名的书生。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十六岁便写得一手好文章,被当时的太常卿赞为“字有金石之声,文有山河之气”。
他年少气盛,恃才傲物,最看不惯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他写文章针砭时弊,写奏折弹劾贪官,写檄文声讨豪强。一时间,长安城中人人传抄他的文章,街头巷尾争相议论他的言论。
他也因此得罪了太多人。
先是科举被黜,理由是“文辞狂悖”;接着被人诬陷参与谋反,锒铛入狱;在狱中被折磨了三年,出来时已经家破人亡——妻子不堪羞辱投井而死,幼子被卖为奴不知所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隐》(第2/2页)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心如死灰的中年人。
出狱那天,他站在长安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都城,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去。
他辗转各地,靠卖字为生。他不再写那些锋芒毕露的文章,只写一些吉祥话、祝福语。他的字越写越好,名气越来越大,但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座破庙里遇到了一位老僧。
老僧看他写的字,只说了一句话:“施主的字里,只有恨,没有道。”
钟不言不服:“何为道?”
老僧指了指庙外的枯树:“那棵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枯萎。年年如此,从不抱怨。这就是道。”
钟不言愣住。
老僧又道:“施主的字,每一笔都想杀人。可杀人的字,终究救不了人。”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钟不言心中的迷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写的字,表面上温润平和,骨子里却藏着深深的怨毒。他想用字报仇,想让那些害他的人看到他的才华,后悔他们的所作所为。可是这种心思,恰恰让他的字永远无法达到真正的境界。
真正的字,应该像水一样,柔软却能穿石,平静却能载舟。
从那以后,他开始改变。他不再执着于过去,不再想着复仇,不再计较得失。他只是写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他把所有的痛苦、愤怒、不甘都化作墨汁,一笔一笔地写在纸上,然后任它们随风而去。
渐渐地,他的字变了。
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内敛。他的字不再像刀剑,而像山岳,沉稳厚重,包容万物。
“所以,”钟不言看着阿九,“你现在明白了吗?‘忍’字不只是忍辱负重,更是忍心。忍下心中的怨恨,忍下想要报复的冲动,忍下所有的不甘和愤怒。等到你能把这些都忍下去,你写的字才会真正有力量。”
阿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先生,”他问道,“您现在还在忍吗?”
钟不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忍。每天都在忍。但现在的忍,已经不是被迫的了。是我自己选择忍的。”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钟不言望向远方,眼中有一丝难得的柔和,“忍到最后,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忍到最后,是为了放过自己。”
八
冬去春来,洛阳城的柳树发了新芽。
阿九的身体渐渐养好了,虽然还是很瘦,但精神已经完全不同。他每天跟着钟不言习字,不再刻意模仿那个“忍”字,而是开始学习最基本的笔画。
横竖撇捺,点折提钩。
钟不言说,大道至简。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写好。一个“一”字,有人写了一辈子也写不出那种气象万千的感觉。
阿九不信邪,认认真真地练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终于服气了。
他真的连一个“一”字都写不好。他写的“一”,要么太直太硬,像一根铁棍;要么太软太飘,像一条蚯蚓。无论怎么写,都没有钟不言笔下那种浑然天成、举重若轻的感觉。
“先生,到底怎样才能写好?”阿九苦恼地问。
钟不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什么是好字?”
阿九想了想:“好看的字?”
“不对。”钟不言摇头,“好的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