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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离开时,脚步明显快了些。
东市酒坊,几个小吏打扮的人正在喝酒。
“王兄,你们大司农府最近忙吧?征宛的采购。”
被称作王兄的人叹了口气:“别提了,头疼。新入围几家商行,报价低得离谱,上头还催得紧。”
“低还不好?给朝廷省钱。”
“省钱?”王兄冷笑,“你是没见那些商行的底细,查都查不清。背后水太深,我劝你啊,少打听。”
酒坊里嘈杂,这话淹没在划拳声中,但坐在角落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平康坊某处宅邸,一位御史深夜归家,在门房处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的内容语焉不详,只提了几句“采购有弊”、“新商行背景可疑”。御史皱了皱眉,将信收进袖中。
丞相府长史在整理公文时,也发现了一封类似的匿名信,字迹潦草,投递时间不明。
流言像风中的草籽,悄无声息地飘散,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第四天,大司农府。
议事堂内,气氛凝重。
长条形的木案两侧,坐着大司农府的主要属官:大司农丞、大司农中丞、太仓令、均输令、平准令……桑弘羊坐在左侧中段,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
阳光从高窗斜射了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竹简的霉味、墨汁的酸味,以及从窗外飘来的、庭院中桂花的甜香。
大司农丞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清癯,胡须花白。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征大宛军需采购名录,已初步核定。今日请诸位最后议定,若无异议,便呈报陛下用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时间紧迫,李将军已率军出敦煌,后勤必须跟上。诸位可有话说?”
堂内一片安静。
桑弘羊低头看着面前的竹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竹简上列着数十家商行的名字、报价、供货品类。他的目光,落在其中几家上——“隆昌皮行”、“丰裕粮栈”、“永盛铁器坊”……
报价确实低。
低得不正常。
他抬起头,开口道:“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丞公。”
大司农丞看向他:“桑中丞请讲。”
“这几家商行,”桑弘羊指着竹简上的名字,“皆是去岁或今岁新立,资本几何、货源何来、工艺如何,皆未经验证。而其报价,低于市价两成有余。下官愚钝,不知他们何以能如此低价供货?若以次充好,或中途损耗,前线将士如何御寒果腹?军国大事,恐非儿戏。”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堂内气氛顿时一凝。
大司农丞皱了皱眉:“桑中丞所言,不无道理。但军情紧急,若逐一详查,恐误时限。且这些商行皆经仓曹初步审核,应有凭据。”
“仓曹审核,未必周全。”桑弘羊平静道,“下官近日偶闻市井流言,言及某些商行囤积劣货,意图染指军需。虽是无稽之谈,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为稳妥计,下官建议,对此数家商行,再加核查,至少验看其库存样品,并查清其背后东主、资本来源。若确无问题,再纳入名录不迟。”
“桑弘羊!”一个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杜少卿。他坐在桑弘羊对面,脸色阴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仓曹办事不力?还是怀疑丞公决策有误?军情如火,李将军在前线等米下锅,你在这里纠缠细枝末节,是何居心?”
桑弘羊看向他,目光平静:“杜御史言重了。下官只是尽本职,为朝廷把关。若因仓促行事,导致劣质军需送往前线,致使战事失利,将士枉死,那时追责,你我谁能担当?”
“你——”杜少卿拍案而起。
“够了。”大司农丞沉声道。
堂内安静下来。
大司农丞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惫之色。他当然知道桑弘羊说的有道理,但杜少卿背后是御史台,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他也不能轻易得罪。更何况,时间确实紧迫。
“这样吧,”他沉吟片刻,“名录先按此拟定,呈报陛下。但在陛下用印前,仓曹加紧对此数家商行做补充核查,若有问题,立即撤换。如何?”
这是折中之策。
桑弘羊心中冷笑——呈报陛下用印,一旦印下,便是铁板钉钉。所谓的“补充核查”,不过是走个过场。但他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就是公开对抗上官,质疑朝廷决策。
他低下头,拱手道:“谨遵丞公之命。”
杜少卿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议事结束。
官员们陆续起身,走出议事堂。桑弘羊走在最后,脚步缓慢。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拖延了半日。
仅此而已。
***
韦府,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