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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二年十月末,邺城外。
陆悬鱼一行从幽州方向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十一天的傍晚赶到了邺城。这十一天里,他们换了四次马,歇了不到二十个时辰,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睡的是马背。众人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但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掉队。他们知道,邺城出事了,皇帝被困了,他们早到一刻,皇帝就多一分生机;晚到一刻,也许什么都来不及了。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指路。田里的麦茬被风压倒了,东倒西歪的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副太平景象,但陆悬鱼知道那只是表面。邺城的天已经变了,变在看不见的地方,变在人心深处,变在王导那张笑眯眯的老脸后面。
城墙在望了。邺城的城墙是用青砖砌的,高约三丈,厚约一丈五尺,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望楼,望楼里站着士兵,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挂起,护城河里的水黑沉沉的,像一摊凝固了的墨汁。城门口没有行人,没有商贩,没有车马,连一只狗都没有。往日的热闹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陆悬鱼勒住马,眯着眼睛看着城头。城墙上飘着旗帜,不是慕容冲的龙旗,是王导的帅旗。帅旗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字是用金线绣的,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蹲在城头俯视着城外的一切。旗帜下面站着一排排士兵,穿着崭新的盔甲,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悬鱼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他的指甲陷进掌心里,陷进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里,血又从痂下面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盯着那面“王”字帅旗,盯着那个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金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王导。你终于动手了。张横呢?没等陆悬鱼多想,周浚鬼鬼祟祟从侧门出来了。
侧门在城东,是一个小门,侧门外荒草湖阔、人迹罕至,平时供运水、运粮的车辆出入,门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门开了半扇,从里面闪出几个人,为首的是周浚,穿着一件灰色的官袍,袍子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像是穿了很久没脱下来,连扣子都系歪了一个。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眶下面是一圈厚厚的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起了白沫,头发散乱,有几缕从帽子里掉出来,搭在额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快步跑到陆悬鱼马前,脚步踉跄差点摔倒。他的手在抖,把陆悬鱼的马缰绳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红红的,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熬红的。他看着陆悬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把话说出来。
“陆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陆大人,王导假传圣旨,软禁了陛下!”周浚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他对外说陛下祸乱后宫致使身体欠安,需要在宫中静养,不许任何人入宫探视。他还说陛下已经下旨,由他王导和几个阀门家主共同辅政,掌管朝中一切大小事务。那道旨意是假的,我亲眼看过,上面的玺印是假的,印章的尺寸不对,字体也不对,但朝中的人不敢说,没人敢说。谁敢说,他就把谁抓起来,关进天牢。已经关了十几个了,都是忠臣,都是敢说话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怕被城墙上的人听见,又像是在忍着哭。
“禁军被换了。城防营、皇宫宿卫、城门口的守兵,全被换成了王导的人。原来的将领有的被调走了,有的被撤了职,有的被打入天牢,还有几个失踪了,不知道是被杀了还是被关在哪里。现在城里的兵,都是王导从太原王家、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调来的私兵,只听王导的话,不听陛下的。他们在街上巡逻,见人就盘查,见可疑的就抓,抓了就不放。城里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多说话,多说一句就可能被抓走,被抓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陆悬鱼的脸色铁青,青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表面是青灰色的,里面是滚烫的岩浆。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射出的光像两把刀,能把人劈成两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炉子,气压到了极限,随时会炸开。
“石虎呢?”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牙齿咯吱咯吱响。
周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石将军被阻在城东大营,不得入城。王导以陛下名义下旨,说石虎拥兵自重,意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