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 无面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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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的天从来就没有亮过。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布的那种暗,光线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就那么在空气中悬着、浮着、飘着,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稠得搅不动。鬼市的巷道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两旁的店铺挂着暗红色的灯笼,灯笼纸已经褪了色,露出里面忽明忽暗的烛火,照得墙上的影子一颤一颤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挣扎。
    幽殿在鬼市的最深处,要穿过好几条歪歪扭扭的巷子,再走过一座没有栏杆的石桥才能到。桥下是一条黑色的河,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磷火,绿莹莹的,忽上忽下的,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吐泡泡。河水的流动没有声音,只是无声无息地往前淌,淌到远处,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幽殿的大门是整块的阴骨石雕成的,阴骨石是幽州特产,只在忘川河底才有,采上来的时候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像凝固的油脂,但暴露在幽州的空气中会慢慢变黑。
    无面坐在这座殿里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阴骨石从乳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乌黑,黑得像凝固的墨汁。门口没有把门的鬼卒,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鬼市里谁不知道无面的脾气?谁吃了豹子胆敢在他门口晃悠?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嵌着一颗颗发光的魂石,不是随意嵌的,是按照周天星斗的方位排列的,北斗七星的位置最亮,紫微垣的群星次之,其余的又次之,层层叠叠,星罗棋布。穹顶正中悬着一盏巨大的黑色琉璃灯,灯里点着九根蜡烛,烛焰是青白色的,冷幽幽的把整座大殿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人在心烦意乱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地面铺的是整块的青金石,打磨得镜面一样光,能照见人的倒影,但倒影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在做鬼脸。
    殿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案,案面是一整块天外陨铁打磨而成,呈深灰色,表面隐隐有星芒流转。案上什么陈设都没有,只放着一只黑色的水镜。水镜比脸盆大一圈,深黑色的像一块凝固了的墨汁。镜面不是光滑的,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但涟漪是不动的,就那么凝固在那里,像一个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什么,眼珠子一动不动的。
    无面坐在石案后面的一把黑色石椅上,石椅的椅背很高,比他的人还高出半头,椅背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無”字。他的脸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面具,面具是鬼面的怒目獠牙,狰狞可怖,但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井底连水都没有了,只剩干裂的泥巴。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袍子没有纹饰,黑得像墨,黑得像夜。他的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搭在石案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一个读书人的手,不像一个鬼王的手。
    他的面前,那面黑色的水镜悬浮在半空中,离案面大约半尺,不升不降,不左不右,就那么稳稳地悬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镜面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荡开,荡开,荡到镜面的边缘,撞在无形的壁上,又荡回来,一圈一圈的反反复复。
    涟漪停了,镜面上浮现出影像。
    是邺城。
    邺城的城墙在镜中清晰可见,每一块砖的纹路都清清楚楚,砖缝里长着的青苔,青苔的颜色,青苔的长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城墙上飘着王导的帅旗,蓝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字是用金线绣的,在镜中闪闪发亮。旗杆顶端的枪尖在风中微微晃动,晃得旗子哗啦哗啦响,连那哗啦哗啦的声音都能从镜中传出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一块绸布。
    镜中的画面开始移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镜头往前走,从城墙移到城门,从城门移到街道,从街道移到王府。
    王府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穿着崭新的盔甲,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士兵们站得笔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防备什么人冲进去,又像是在防备什么人逃出来。院子里停着几顶轿子,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轿夫蹲在墙根下,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尊泥塑。正堂的门也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灯是白炽炽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大的灯,又像是在里面生了一炉很旺的火。
    镜面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水镜的外面敲了一锤子。涟漪从镜面的边缘向中心涌去,一圈一圈的,把画面搅得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画。涟漪退了,画面重新稳定下来。
    画面切到了慕容冲的寝殿。
    慕容冲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握拳又握不紧。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几份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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