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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上的字迹潦草,像是被风吹乱的。
镜面又晃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差点翻了个个儿。无面伸出手,手掌悬在镜面上方,轻轻一按,镜面稳住了,涟漪退去,画面重新变得清晰。
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城东大营。营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帐篷的帆布在风中鼓胀着,像一只只喘着粗气的巨兽的肚皮。营门紧闭,门口的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甲片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像一个个打了败仗的逃兵。他们的脸是黑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手里握着的刀在抖,不是害怕,是饿的,饿得连刀都握不稳。
石虎站在营门口,穿着黑色的铁甲,甲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左臂上绑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干了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绷带上,像一层厚厚的壳。他的左腿也瘸了,走路的时候一拖一拖的,像拖着一条灌了铅的腿。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盯着邺城的方向,盯得死死的,盯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镜面慢慢暗了下来,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画面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平静,黑色的,光滑的,像一面什么也没有照过的镜子,干干净净的,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无面收回了手,把手指缩回宽大的袖子里。
“王导老儿,自寻死路。”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幽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音了。
他在冷笑。隔着一层面具,看不见他的笑,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这道弧线透过面具渗透出来,无面的面具是鬼面狰狞可怖,狰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比不笑更让人害怕。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高兴,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见了一个不自量力的人在做一件注定要失败的事,知道结局是什么,所以笑了。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石案,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中,那声音像有人在敲木鱼,笃,笃,笃。
偏殿的暗影动了。
暗影里没有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比黑暗更黑的黑色,在那里蹲着、缩着、蜷着,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暗影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飘出来一团灰影,灰影慢慢的,慢慢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它飘到殿中央,停下来,在离石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是一个鬼卒,灰色透明的身体像一块薄冰,光从他的身体里透过来,把他身后的墙壁映得朦朦胧胧的。他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绿莹莹的,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一寸,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短褐上有一个个破洞,破洞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
他低着头弯着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手在动。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是嘴形一张一合,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嚼什么。
无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黑色的水镜上,看着那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什么也没有映出来的镜子,看了很久。
“去人间,找陆悬鱼。”他开口了,像一个掌柜在吩咐伙计。“告诉他,邺城的事我知道了。王导的兵力部署,我已经替他看清楚了。他需要的情报,都在绢帛上。”
鬼卒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他的头抬起来了,那两团绿莹莹的光亮了亮,像是在看无面,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那面黑色的水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又咽回去了。
无面挥了挥手。“去吧。越快越好。陆悬鱼等不了太久,慕容冲也等不了太久。晚一刻,也许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鬼卒的身体缓缓转了个方向,朝偏殿走去。他的身体穿过偏殿的门,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薄纱,门板没有动,门框没有动,什么都没有动。他消失在偏殿的暗影里,消失在比黑暗更黑的黑色中。那团灰影散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像一个人走进了雾里,雾散了,人也没了。
无面没有看鬼卒消失的方向,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黑色水镜上,看着那面什么也没有映出来的镜子。镜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银白色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冷幽幽的没有温度,但很亮。光从镜面的中心向四周扩散,扩散到镜面的边缘,撞在无形的壁上,又折回来,折回来又扩散开,反反复复的,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光灭了,镜面又恢复了平静。
无面抬起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黑色的绢帛。绢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没有月光的夜,黑得像凝固了的时间。质地很薄,薄得像蝉翼,薄得像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