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 无面情报

章节报错(免登陆)

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鬼市的密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蚯蚓在纸上爬。无面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鬼卒传来的讯息:绢帛已送达,陆悬鱼已收到。
    他的手从面具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等人,又不急着等,知道那个人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小友,”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莫要让我失望。”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又回到了面具上,从面具的额头开始,慢慢地往下抚,抚过额头那两道深深的皱纹,抚过眉骨凸起的棱角,抚过眼眶深陷的凹陷,抚过鼻梁高耸的脊线,抚过嘴唇紧闭的弧线,抚过下巴尖削的轮廓。他的手指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怕弄醒他,怕弄疼他,怕把他摸坏了。
    面具是黑色的,一种能吸光的黑色,光打上去就不见了,仿佛被吸收掉了,连反射都懒得反射一下。面具上的鬼脸眉毛倒竖,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嘴角往下撇着,撇得弯弯的,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獠牙是白色的,白得像骨头,白得像牙齿,白得像在月光下摆了很久的骷髅。
    这面具他戴了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人的时候就戴着。那时候他不是鬼王,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打仗的人,一个会杀人的人,一个会被人杀的人。他戴这面具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自己不怕。面具后面的脸是别人的脸,不是他的脸。他的脸在面具底下,谁也看不见,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陆悬鱼,不是慕容冲,不是石虎,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是从前的自己,是还没死的自己,是还没变成鬼的自己。那个自己穿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握着长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枪挑一个,挑两个,挑三个,挑得人仰马翻。他的脸上没有面具,他的脸就是他的面具,别人看见他的脸就怕了。
    后来他死了,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他的脸埋在土里,土是黄的,热的,干的,塞满了他的鼻子,堵住了他的呼吸。他挣扎了一下不动了,又挣扎了一下,还是不动了。他在尘土里躺了很久,他死了,他的脸还在,但没有人认得他了。
    后来他戴上了面具,不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看见。他的脸是死人的脸,死人的脸不好看。
    “陆悬鱼。”他念这个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陆,悬,鱼。三个字,念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命令式的,是温的,是软的,是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你回来了”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声音。
    “你可不能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像井底的蛙鸣,像地底的河水流淌,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你输了,我就白等了。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你。你要是输了,我去找谁?谁还能替我做完那些事?”
    他的手指停了。殿中的烛火也停了。火苗凝固在那里,不动了,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被时间冻住了的瞬间。那瞬间很短暂,短到只有一瞬间,但无面觉得那一瞬间很长,长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自己在等的那个人已经来了。
    烛火又动了。火苗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人的心脏恢复了跳动,扑通,扑通,扑通。无面的手指又开始敲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殿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忽左忽右,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怎么躺都不舒服。无面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胖忽瘦,像一个鬼魂在跳舞,跳得很慢很轻很稳,不急不慌,不忙不乱。
    他的身体慢慢变淡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慢慢洇开,轮廓慢慢模糊。他的脚最先变淡,靴子没了,脚趾没了,脚后跟也没了。腿跟着变淡,膝盖,大腿,腰。身体变淡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但他的确在变淡,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融化的速度很慢,慢到看不出水在滴,但冰确实小了,矮了,薄了。
    他的上半身还看得见,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清晰了。他的脸像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面具还是那个面具鬼面怒目,獠牙毕露,但那张鬼脸也在变淡,像一张褪了色的画,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淡,线条越来越模糊,快要看不见了。
    他消失在黑暗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像一个人走进了雾里,雾散了,人也没了。
    殿中的烛火还亮着,青白色的焰光在墙壁上跳动,把无面刚才坐过的那把石椅照得一清二楚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