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 北上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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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武二年七月初三,天色还没完全亮透,洛阳城的北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把沉重的木门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抱怨起得太早。陆悬鱼已经在客栈院子里磨蹭了小半个时辰,不是他不愿意走,是他实在不想骑马。从洛阳到幽州边境,少说也得走半个月,半个月都在马背上颠着,想想就觉得屁股疼。但坐牛车太慢,马车又不适合走这种越来越荒的路,崔钰说了,过了黄河浮桥之后,路况一年比一年差,马车的大轮子容易陷进泥坑里,不如骑马灵活。陆悬鱼只好认了。
    崔钰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比陆悬鱼的马矮了一截,毛色灰扑扑的,看起来像骡子。不过崔钰不在乎,他把水囊挂在马鞍上,把包袱捆在身后,手里还捧着那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泡上的茶,骑马的时候居然一滴都没洒出来。
    张横带着七个亲兵,八个人八匹马,清一色的灰布短褐,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张横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悬鱼,确认他跟上了没有。陆悬鱼骑马的姿势实在不怎么好看,身体前倾,屁股后撅,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马每走一步,他就跟着颠一下,颠得龇牙咧嘴。张横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放慢了速度,让陆悬鱼的马走在队伍中间。
    一行出了洛阳北门。城门外的官道一开始还挺宽,青石板铺的,虽然年久失修,车辆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沟,但好歹是条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板渐渐没了,变成了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马蹄踩上去噗噗响,扬起一片黄尘。路两旁的店铺开始稀稀拉拉,从一家挨一家变成三五间凑在一处,从三五间变成孤零零一间,从一间变成连一间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路基和路旁的大片荒地。地里的庄稼东倒西歪,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有的旱死了,有的淹死了,有的根本就没种。路边偶尔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柳树,叶子被虫子啃得千疮百孔,耷拉着像狗尾巴。
    人烟稀少到了一种让人不安的程度。走了大半个时辰,没碰见一个行人,没碰见一辆车,连路边要饭的都没看见。倒是经过了几座村庄,但都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屋倒墙塌,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野草,院子里堆积着半人多高的枯叶,门框上的春联已经白得看不见字。有一只家狗蹲在路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见他们经过,连叫都不叫,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像是在问:人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
    张横骑马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看一看前方的路,又看一看两边的旷野。他的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把刀抽出来。七个亲兵也散开,前后左右各两个,把陆悬鱼和崔钰护在中间,阵型虽然散,但每个人的视线都覆盖了自己的方向,有人盯着前方路面,有人扫视两侧草丛,有人回头看看来路。他们不说话,不打闹,只是安静地骑着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懂。
    陆悬鱼被颠得快要散架了,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脊背僵得像块石板。他想抱怨一句,但看了张横那张绷得铁紧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云团跟在后面,像条狗。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李家集的地方。说是集,其实不过是十来户人家在一条土路边上挤着,房子大多是土坯砌的,墙上有裂缝,裂缝里塞着草绳,屋顶是茅草铺的,颜色发黑,已经腐烂了大半。集子东头有一家野店,没有招牌,只在门口竖了一根歪歪斜斜的竹竿,竿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青布旗,旗上写着“客栈”两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木棍蘸着锅灰写的。
    张横先骑马过去,在店门口转了一圈,又骑马绕到后面看了看,确认没有埋伏,才回来禀报。“陆大人,店里有七八个客人,没有带刀的,没有骑马的,看穿着打扮都是赶路的流民,不像是匪。”陆悬鱼从马上滚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云团从他身后走过来,抖了抖毛,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店里。
    店不大,前面是堂屋,后面是个窄院子,院子两侧是几间矮矮的土坯房,窗户比人头还小,估计是客房。堂屋里摆着五六张黑乎乎的桌子,桌面油腻得能照出人影,椅子缺胳膊少腿,坐上去吱呀吱呀响。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灰,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他们面前摆着碗,碗里是稀粥,粥清得能看见碗底有没有渣。没人说话,没人笑,没人抬头看进来的客人。他们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完了也不走,就那么坐着,盯着空碗发呆,像是在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背驼得厉害,走路时脑袋往前伸,像一只探头的乌龟。他系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围裙上还有一个破洞,露出里面的粗布裤子。他看见陆悬鱼进来,从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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