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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后面探出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客官,住店?吃饭?小店有热汤,有干饼,后院有草料喂牲口。”
“住店。十一个人。”陆悬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在牙上咬了咬,脸上的笑纹深了三分。“客官大气,小店客房不多,后院有六间,您要是不嫌弃,两个人挤一挤,凑合住。老婆子这就去烧水,再烙几张饼。”张横在后面抱拳说:“弟兄们睡地上就行,不用床。”陆悬鱼摆摆手,“六间都要了,挤一挤。”
张横带着亲兵牵马去后院,卸了鞍,喂了料,又检查了一遍马蹄和马腿,确认没有受伤。云团也跟着他们去了后院,在院子里闻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墙角,翘起腿撒了泡尿,然后回到堂屋,趴在陆悬鱼脚边,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
陆悬鱼和崔钰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要了一壶茶,几张饼。茶是粗茶,泡出来的水是褐色的,喝一口苦得皱眉,但解渴。饼是杂粮饼,硬得像鞋底,嚼一口腮帮子疼,但顶饿。陆悬鱼喝了两碗茶,吃了一张饼,把剩下的半张饼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云团。云团吃得很慢,每块都嚼两下才咽,不急不慌。
掌柜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放在桌上,又用抹布擦了擦桌面,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他看了一眼陆悬鱼挂在腰间的玉牌,又看了一眼他身上虽然不华贵但质料不错的衣衫,试探地问了一句:“客官这是要往北走?”
“往北。”陆悬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推给掌柜,“老人家,您在这开店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掌柜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像是在品什么好酒似的。“年轻时候就在这儿开,开了三十多年。以前这条路上热闹得很,来往的客商、脚夫、赶考的秀才,络绎不绝。现在不行了,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好几天没一个客人。”
“这附近不太平?”
掌柜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在倒一肚子苦水。“不太平。往北走,过了黄河,一直到幽州边境,一路上匪多、鬼多、死人骨头多。前年有一队商客从北边过来,四十多人,带着兵器,到了我这儿还住了一宿,第二天走的,第三天就让人在路边发现了尸体,四十多人一个没剩。”
张横从后院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走到陆悬鱼旁边站定。
陆悬鱼又问:“匪?还是兵?”
掌柜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说不清楚。有的说是土匪,有的说是溃兵,有的说不是人。反正那条路上,天黑之后没人敢走。前年那队商客也是不信邪,非要在夜里赶路,结果……”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幽州边境那边呢?”
掌柜看了一眼陆悬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边更邪乎。山里有座古寺,闹鬼闹了好多年了。有人听见寺里有钟声,有人看见寺里有灯光,有人走近了,听见里面有人念经,但推门进去,什么都没有。也有人进去过的,进去了就没出来过。到底是人是鬼是佛,谁也说不清楚。”
云团从陆悬鱼脚边站起来,走到门口,鼻子贴着门缝,用力地嗅着空气。它的毛发从脊背开始慢慢竖起来,像一把刷子,一直竖到尾巴根。它没有叫,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它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片刻之后,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像是在警告:别往前走,前面的东西不好惹。
夜深了,堂屋里的客人散了,掌柜和老婆子回了自己的屋,后院客房里的张横和亲兵也睡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陆悬鱼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床板太硬,枕头太高,被子有股霉味,窗外的月亮太亮,照得屋里白惨惨的。云团趴在床尾,呼吸均匀,偶尔动一动耳朵。
他闭上眼睛,催动文财三阶·知机。阴神出窍,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穿过房顶,飘到夜空中。他看见了自己躺在床上,看见了云团,看见了隔壁房间的崔钰没有睡,坐在桌前捧着一碗茶,看见了张横和亲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然后他往北飘,越飘越快,像一只被风卷起的叶子。
地面在他脚下飞速后退,房屋变成小点,树木变成草茎,河流变成细线。他飘过了黄河,黄河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在大地上,一动不动。他知道,再往北,就是幽州的地界了。
然后他看见了。
灰气冲天。不是烟雾,不是云层,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那是从地面上涌起来的气,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挡不了。它从幽州边境的群山之间升起来,升到半空中,然后向四面八方散开,像一朵巨大的灰色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越展越大,越展越浓。花的中心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