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 北上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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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得像墨,黑得像凝固的血,黑得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它在翻涌,在翻滚,在挣扎,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想出来,但出不来。
    他看清楚了那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势像一把刀,从地面上劈出来,把大地劈成两半。古寺在山腰上,被树木遮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瓦顶。但那团灰气是从古寺底下冒出来的,不是从寺里面,是从更深的底下,从地底下,从三界之间的那道缝隙里。
    他想靠近一点再看个仔细,但那团灰气忽然动了,像一条蛇抬起了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真的看,是——感觉到了。它感觉到了有人在窥探它。它不欢迎被人看。灰气猛地一胀,向四周扩散开来,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过来,陆悬鱼的魂魄被打了个趔趄,往后翻了几个跟头,差点散了架。他稳住自己,又退了好长一段距离,直到退出那片区域,才停下来。
    够了。不能再近了。他转身往回飘,慢慢回到了客栈,钻进了自己的身体。
    他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云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琥珀色的光,没有叫,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过了黄河浮桥,那桥是用木板铺的,木板之间的缝隙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拳头,下面就是翻滚的黄河水,黄浊浊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泥浆。马走在桥上,蹄子踩得木板嘎吱嘎吱响,桥身晃晃悠悠的,走一步颠三颠,让人头晕目眩。张横先骑马过去,在对岸等了片刻,确认安全了才挥手让后面跟上。
    过了河,风沙扑面。不是春天那种温柔的、带着花香的风沙,是夏天那种干热的、像从火炉里吹出来的风沙。沙子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脸上磨,生疼。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泪被风吹出来,和着沙子在脸上糊成一道一道的。路两旁的树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连灌木丛都没有了,只剩下大片的荒地和零星几棵枯死了的白杨,树干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路旁开始出现枯骨。不是一堆一堆的,而是一个一个散落在草丛里,被野草遮住了一半。有的是人的,有的是牲口的,骨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被风沙打磨得光滑,有的还能看出是手骨还是腿骨。乌鸦在枯骨上空盘旋,不落下来,也不飞走,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着,偶尔叫一声,声音沙哑而凄厉,像是在哭,像是在喊,像是在替那些没人收尸的人叫屈。
    张横拔出了刀,几个亲兵也把刀抽出了鞘。他们不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把马靠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陆悬鱼的马。崔钰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画着朱砂符咒,红色的线条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他没有贴出去,只是捏着,嘴里低声念了几句什么。
    云团从马屁股后伸出头来,竖着耳朵,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里的气味。它的毛发没有竖起来,但眼神变了,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路越来越难走,人越来越少,村庄越来越破败。经过一个叫石桥铺的地方时,陆悬鱼勒住了马,在路边停下来,看着那片荒废的村落。
    石桥铺曾经是个镇子。从地基上看得出,这里曾经有过一条笔直的街,街两边曾经有过几十间铺子。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铺子塌了,房子倒了,围墙只剩下半截,墙头上长满了野草,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街心的青石板还在,但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杂草和灌木,有的石板被树根拱得翘了起来。他站在街口,看着这条荒废的街道,心里忽然堵得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邺城,想起永宁坊,想起平安巷--里的人。平安巷不繁华,不热闹,不气派,但它活着。有人在那里活着,在那里生老病死,在那里哭在那里笑在那里吵架在那里和好。这里没有人了。没有人活着,没有人死了埋在这里,没有人记得这个地方曾经叫什么名字。石桥铺,再过几年,连这个名字都不会有人记起了。
    他想起石崇的金谷园,想起阮籍的金谷园,想起那些用民脂民膏堆砌起来的亭台楼阁。石崇一顿饭吃掉的钱,够这个镇子的百姓吃三年。石崇一株珊瑚树的价格,够这个镇子的百姓活一辈子。但石桥铺没了,连带着那些从不斗富、从不奢靡、只知道老老实实种地老老实实交租的老百姓,都没了。他们不是被刀杀的,不是被火烧的,不是被水淹的,他们是穷死的,是被那些富贵逼人的钱吸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然后像一块没用的抹布一样被扔掉了。
    崔钰骑马走上来,停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有史以来最长的话:“这地方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死了的埋在土里,跑了的去了南方。南方也不太平,但南方至少还有饭吃,还有活干,还能养家糊口。”
    陆悬鱼没答话。他从马上跳下来走进废墟,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石头的门槛被磨得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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