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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云团的震颤慢慢平了,呜咽也慢慢没了,它的头靠在陆悬鱼的肩膀上,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喷在他的脖子上。
“明天去。”陆悬鱼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他松开云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头看见张横和亲兵们还握着刀,冲他们摆了摆手。“没事,把刀收起来,别吓着人。”
张横犹豫了一下,把刀插回鞘里,七个亲兵也跟着收了刀。
陆悬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远处的山脊上,又大又红,像个熟透了的柿子。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黑了,天黑之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只能在野地里过夜。野地里不安全。
“找地方住。明天一早,上山。”
张横出去了一趟,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镇东头有座庙,破是破了点,还能遮风挡雨。今晚就在那儿歇吧。”
庙确实破。庙门没了,门槛被踩断了,半截门槛歪在一边,上面的漆皮翘起来,用手一碰就掉了。殿里的佛像倒在地上,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佛像的面容倒是完好——慈眉善目,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在笑这个破烂的世界。佛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本来就是这样,还是被人挖掉了眼珠,只剩下两个窟窿。
殿里的香案也倒了,香炉翻在地上,里面的香灰早被风吹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黑色。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瓦片和破布条,墙角堆着半人多高的干草,不知道是谁堆的,可能是以前的香客留下的,也可能是路过的行商铺的。张横带着亲兵把干草拢了拢,铺在地上当床铺。又把香案扶起来当桌子。
崔钰走进庙里,选了一个角落靠墙坐下,把水囊放在身边,又从包袱里掏出一本经书。经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书页泛黄,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他翻开经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默诵。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是嘴形一张一合,偶尔停一下,像是断句,又像是在想什么。
张横和亲兵们在庙里生了一堆火。柴是现拣的,庙外面到处都是枯树枝和劈碎的木板,有些是从破窗户上拆下来的,有些是从倒了的柜子上掰下来的。火不大,但够亮,把庙里的黑暗逼退了一些,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陆悬鱼靠在一根柱子上,云团趴在他脚边。他的手指放进了袖子里,摸着那枚玉片。
玉片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像冰块,像冬天的铁,像深井里的水。以前握一会儿就暖了,现在握了很久还是凉的,不仅不暖,反而越来越凉,像是在吸他手心里的热气。他把玉片从袖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
玉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不是以前那种暖黄色的光,也不是那种温和的淡金色。是淡蓝色的,蓝得发白,像冰,像霜,像冬天玻璃上结的窗花。那道纹路比之前更深了,更深更密,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玉片上交汇,又分开,又交汇,最后汇入玉片中心的一团黑暗中。那团黑暗不大,只有针尖那么大,但它在那里,陆悬鱼能感觉到它——它在吸,不是吸光,是吸热。它的温度在降,越降越低。
他把玉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也变了,以前是一道,现在变成了好几道,一道道深深的裂缝交错纵横,像干裂的河床。有一道裂缝几乎贯穿了整个玉片,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深度大概有半个玉片那么厚。如果这道裂缝再深一点,玉片就会裂成两半。
他把它放回袖子里,闭上眼睛。
庙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又像是在喊。风从门洞里灌进来,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从墙上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像是翻动了一具埋了很久的尸体,又像是揭开了什么盖了很久的盖子。
火堆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火苗忽大忽小,把崔钰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鬼影在跳舞。张横加了根木柴,火旺了一点,但很快又被风吹得暗了下去。木柴在火里噼啪响,迸出一颗火星,溅在地上,灭了。
崔钰的嘴唇还在动。他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磨什么东西。经文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在说话,说了很久,从古说到今,从黑说到白。
陆悬鱼看了一眼庙外的天。天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乎乎的一片。风还在吹,呜呜的,像不肯走的客人,赖在门口,等里面的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