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说书先生站起来,走回台中央,拿起折扇,打开,摇了摇。
“小老儿说句不该说的话。恨,是最没用的东西。恨能当饭吃吗?不能。恨能叫人活过来吗?不能。恨能让天下太平吗?也不能。恨只能让你自己难受。你恨了,人家不知道。你恨了一辈子,人家过得好好的。你恨死了,人家还在喝酒吃肉。值吗?不值。”
他把折扇合上,放在桌上。
“那该怎么办?小老儿说四个字——放下执念。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过去的事过去了。你拉不回来,改不了,换不掉。你能做的是以后的事。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改了的还是好人。不改的永远不是人。”
他拿起醒木,啪的一声。
“永嘉之乱,死了几百万人。那些杀人的人,后来也有后悔的。石勒,你们知道吧?匈奴的将领,杀了不少人。后来他做了后赵的皇帝,居然也学汉人读书、写字、听儒生讲经。他听《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封六国后代,大惊,说‘此法当失,何以得天下?’听到张良劝刘邦,才松了一口气,说‘赖有此人’。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后来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什么?说明人心会变。杀人的人,也能变成不杀人的人。变不了的,是那些不觉得自己错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扫过角落,在陆悬鱼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但陆悬鱼觉得那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普通的看,是——有深意的看。像是在说,我说的这些,你听进去了吗?
说书先生收回目光,继续说。
“所以说,列位看官,人这辈子,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改了还有机会。不改死路一条。怎么改?放下执念。执念是什么?是你心里那根刺。拔了,疼。不拔一直疼、疼一辈子。拔了疼一下,然后就好了。好不了?好不了就再拔。拔到好为止。”
他又拿起醒木,啪的一声。
“勇入魔障,方能解脱。魔障是什么?是你不敢面对的东西。你越怕它,它越大。你看着它,它就不敢动。你走过去它就退。你踩上去它就碎。魔障不是外面来的,是你心里长的。你不怕它,它就没了。”
他把醒木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解剖自己,才能解放别人。你把自己的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别人看见了,知道你也苦过,也怕过,也后悔过,他就不怕了。他不怕了,你就不苦了。两全其美。”
他站起来,拱手向台下作了一个揖。
“列位看官,今日就到这里。小老儿嘴笨,说不好。您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记着。觉得没道理,就当听了个笑话。散了,散了。”
众人陆续站起来,有的摇头,有的点头,有的若有所思。陆悬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茯苓推了推他。
“老板,走了。”
陆悬鱼回过神来,站起来,往台上看。说书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折扇、醒木、茶碗,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从台侧的小门走了出去。
陆悬鱼绕到台侧,推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空空的,没有人。地上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他往前走了几步,巷子尽头是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说书先生不见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沈茯苓追上来。“老板,您找谁?”
“说书的。”
“他走了?”
“走了。”
“您认识他?”
“不认识。”
“那您找他干什么?”
陆悬鱼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话,像是在跟我说的。”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回去。”
回到客栈,陆悬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沈茯苓端了晚饭来,他吃了两口,放下了。沈茯苓又端了茶来,他喝了一口,也放下了。沈茯苓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老板,您到底在想什么?从书场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陆悬鱼抬起头,看着她。“沈茯苓,那个说书先生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多少?”
“记住了一些。放下执念,知错就改,勇入魔障,解剖自己解放别人。”
“还有呢?”
“还有——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改了还有机会,不改死路一条。”
陆悬鱼点了点头。“你说,这些话要是说给阮籍听,他会怎么想?”
沈茯苓想了想。“也许会骂你多管闲事。也许会哭。也许什么都不说,就是看着你。”
“他不骂我,也不哭,也不看我。他喝酒。”
“那您怎么办?”
“陪他喝。”
沈茯苓叹了口气。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