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广陵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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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来了你就不烦了。”
    “你来我更烦。”
    “那我走?”
    阮籍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
    陆悬鱼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面前。“喝一杯。喝完再说。”
    阮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咽下去,他的肩膀松了一些。
    “阮籍,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财神那些年,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阮籍沉默了很久。“做了。做过一些事。帮过一些人。但太少了。少到不值一提。”
    “帮了就是帮了。不管多少。你帮过的人,记得你。你不知道而已。”
    阮籍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你帮过那么多人,你记得他们吗?”
    “不记得。他们记得我就行。”
    阮籍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学会了笑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是个开当铺的,说话却像个和尚。”
    “和尚不说这些。和尚说放下。我说拿起来。拿起来,才有放下的资格。”
    阮籍端起酒杯,跟陆悬鱼碰了一下。“你这句话,说得不错。”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
    阮籍放下酒杯,把琴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他看着琴,看了很久。
    “我给你弹一首曲子。你听听。”
    “好。”
    阮籍的手指落下去。琴声响起,曲调很高,很急,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奔跑,后面有人追,前面是万丈深渊。不能停,停了就掉下去。不能回头,回头就被追上。只能跑,拼命地跑。跑到最后,悬崖没了,路也没了,前面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空地上,喘着气,回头一看,追他的人也没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阮籍弹完了,抬起头,看着陆悬鱼。“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叫《穷途》。”
    “穷途?”
    “对。穷途。阮籍哭穷途,你没听过?”
    “我不知道还有曲子!”
    “我自己写的。写了好多年,一直没弹给别人听。你是第一个。”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这首曲子,是在问我?”
    “问你什么?”
    “问你——到了穷途,该怎么办?”
    阮籍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你到了穷途,怎么办?”
    陆悬鱼想了想。“到了穷途,就不走了。坐下来喝杯酒,看看风景。等路自己长出来。”
    “路不会自己长出来。”
    “那就自己修。修不出来,就走回头路。回头路走不通,就爬山。山爬不上去,就挖洞。洞挖不通,就躺下来。躺下来,天当被,地当床,也挺好。”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怕。”
    “怕。怕的东西很多。但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阮籍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拨着。琴声变得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脚步很轻,怕惊醒别人。琴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心情。
    陆悬鱼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不是想哭,是琴声碰到了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藏得很深,平时碰不到。他自己都忘了那个地方在哪里。但琴声找到了。琴声轻轻地碰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得他想哭。
    他没有哭。他只是红了眼眶。阮籍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他继续弹琴,琴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说着说着,声音没了,梦醒了。
    阮籍把琴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琴弦上,沉默了很久。竹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我再给你弹一首。”阮籍说。
    “好。”
    阮籍的手指重新落上琴弦。这一次,他的姿态变了。他坐得更直,双手悬在琴面上方,像一只鹰展开翅膀。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竹林里的风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竹叶不动了,阳光不动了,连空气都不动了。那个音很沉,很厚,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涟漪碰到竹竿,碰到石桌,碰到陆悬鱼的胸口,震得他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阮籍的手指开始上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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