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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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的夏天来得早。牡丹谢了,芍药也谢了,连那些晚开的蔷薇都只剩几朵残花挂在墙头。取而代之的是槐花,满城都是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闻久了有些发晕,像是喝了半壶老酒。洛水的两岸,柳条绿得发黑,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邙山上的松柏黑压压的,远远望去像一道墨色的屏风。
    五月正是毒虫滋生的时节,古语说“五月五日、恶月恶日”,为驱邪避毒,老洛阳人会在门上插艾叶、柏枝,贴钟馗像;孩子们佩戴用五色线缝制的小香囊,香囊内装有香草、苍术和杂粮,称“五毒符”;大人们饮雄黄酒,在庭院四周撒雄黄粉,驱赶蛇虫。
    端午前后,洛水上还能看见几艘龙舟,船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桨叶起落,水花四溅。南市那边的食肆里,还能闻到粽子叶的清香——糯米裹着红枣或豆沙,用苇叶包成三角形,扎紧了下锅煮,出锅时苇叶的青涩和糯米的甜糯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天气热了,陆悬鱼在客栈里坐不住,搬了把椅子到窗前,敞开着窗户,让风吹进来。风吹在他脸上,暖暖的,带着槐花的甜味。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青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手里拿着一封信,是阮籍三天前让人捎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几日后,老地方见。等我信息。”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潦草,笔划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人在心慌意乱的时候写的。陆悬鱼看了好几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半个月,他去过金谷园三次,去过白马寺两次,去过铜驼街的酒肆四次。每一次都扑空。阮籍像一缕烟,看得见,摸不着,闻得到,抓不住。他在金谷园的角落里坐了一个下午,听风吹竹叶,听鸟叫虫鸣,听远处寺庙的钟声。竹林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他在白马寺的后山上站了半个时辰,看着那面被凿毁的崖壁,崖壁上的坑洼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想,如果他是阮籍,他也不会来。一个人刻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一晚上被人破坏了,换谁都不想来。他在铜驼街的酒肆里喝了三回酒,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壶杜康,四个小菜,从傍晚喝到天黑。老板问他在等谁,他说等人。老板说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他说不知道。老板摇了摇头,不再问了。酒客们来来去去,灯亮了又灭,月亮升了又落。阮籍没有来。
    “老板,您别闷了。”沈茯苓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放在桌上。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喝碗绿豆汤,去去火。”
    陆悬鱼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不甜,沈茯苓知道他最近上火,没放糖。
    “阮籍又没来?”
    “嗯。”
    “您还去等吗?”
    “等他约时间。”
    沈茯苓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老板,您说阮籍是不是故意躲着您?”
    陆悬鱼想了想。“不是躲我。是躲他自己。”
    “什么意思?”
    “他不想见人。他谁都不想见。但他又想见人。他矛盾。他想说话,又怕说话。他想被救,又怕被救。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怕什么。”
    沈茯苓叹了口气。“这个人,活着真累。”
    “死了也累。他死了还在累。一百多年了。”陆悬鱼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洛水,水面上有几艘画舫,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唱的是南朝的歌谣,软绵绵的,像在说梦话。“我去见他。”
    “到时我陪您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沈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您小心。”
    “嗯。”
    门关上了。陆悬鱼站在窗前,看着洛水。水在流,月在走,风在吹。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画舫上的歌声停了,久到街上的行人都散了。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片,玉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手心里暖暖的。
    流言蜚语是从五月初开始传的。
    先是有人在茶楼里说,谢道韫跟一个邺城来的商人走得太近,那人不是什么正经人,是个开当铺的。有人附和说见过他们在洛水边散步,肩并肩,很亲密。有人说在金谷园清谈会上,谢道韫当众夸那人的诗写得好,说“比那些人的正诗强十倍”。有人酸溜溜地接了一句:“什么诗?我见过,歪诗。押韵都押不好,还写诗?”众人哄笑。又有人说那人经常出入谢府后园,深更半夜才出来。这话没人接,但也没人反驳。不反驳就是默许。默许了就是真的。茶楼里的闲话传得快,不到三天,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
    王家的人最先坐不住。王凝之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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