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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没有走远。
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但琴声留了下来。曲调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个人在溪边行走,水在流,风在吹,云在走,他走得很慢,不急,不慌,不赶。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里的鱼,看看岸边的花,看看天上的云。看了,走了。走了,又看了。没有目的,没有终点,只是走。
琴声从竹林深处飘出来,越过竹叶,穿过月光,钻进陆悬鱼的耳朵,留在他的心里。那声音不悲不喜,不怒不惧,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一百多年的担子,坐在路边歇一口气。不是不累了,是累到了极致,反而不知道什么叫累了。
陆悬鱼闭上眼睛,听着。琴声在他心里慢慢地化开,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一丝一丝地散,散到最后,水还是水,墨还是墨,但水和墨之间,有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那道痕迹很淡,淡得看不见,但它在。就像阮籍这个人,死了还活着,活着又像死了。但此刻,他既不是死的,也不是活的。他是——平静的。一百多年来,第一次平静。
月亮升到了天顶,把整片竹林照得雪白。竹叶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一颗一颗的,像谁把碎银子撒在了叶子上。远处的邙山黑黝黝的,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洛水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琴声停了。
阮籍从竹林深处走出来。他的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不再踉跄。他的手里没有酒碗,只有一双手,空空荡荡的。他走回石桌前坐下,把琴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戒备,没有嘲讽,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之后会有的那种——坦然。
“陆悬鱼,我跟你说个故事。”
“好。”
阮籍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
“你知道我是怎么当上财神的吗?”
陆悬鱼摇了摇头。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是正始年间的事。那时候我三十多岁,正当壮年。我写了《乐论》《通易论》,名气很大,天下人都知道陈留有个阮嗣宗,才华横溢,志向高远。曹爽辅政,请我出来做官。我不想去。不是不想做官,是不想给曹爽做官。曹爽这个人专权跋扈,不听人言,早晚出事。我不想跟着他一起完蛋。但我又不能不去。曹爽是辅政大臣,他的面子不能不给。我做了几天尚书郎,找了个借口辞了。曹爽没有为难我,他忙着跟司马懿斗,顾不上我。”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后来司马懿赢了。高平陵之变,曹爽被杀,司马懿掌握了朝政。司马懿这个人比曹爽厉害。他不专权,不跋扈,不杀人。他笑。他见谁都笑,笑着笑着,就把你收了。他派人来请我,我不去。又派人来,我还是不去。第三次派人来的时候,我不敢不去了。司马懿的笑比曹爽的刀还可怕。我做了司马昭的从事中郎。官职不大,但在司马昭身边,能接触到很多机密。我不愿意做这些事,但我没办法。我怕死。所以我不敢拒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怕死的人,不配当财神。”
陆悬鱼没有说话。
阮籍继续说:“我当上财神,是在司马昭封晋公的那一年。有一天夜里,我在家里喝酒,喝得烂醉。迷迷糊糊中,看见一道金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我的头顶上。金光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金光里有一个声音,说——‘阮嗣宗,你被选为第十三届财神。属云栖阁。掌人间文运、士风、民心。’我问,为什么是我?那个声音说——‘因为你心中有执念。执念深的人,才能承载财神之气。你的执念是济世安民。财神之气会放大你的执念,让你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说完,金光钻进了我的身体。我感觉浑身滚烫,像有一把火在烧。烧了三天三夜,才慢慢凉下来。”
他端起酒杯,想喝,发现酒已经没了。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刚开始,我很有干劲。我以为有了财神之力,我就能改变天下。我写文章劝人向善。我谈玄理教化士人。我弹琴赋诗移风易俗。我做了很多事,但没有一件有用。士人还是那些士人,贪的还是贪,懒的还是懒,怕的还是怕。百姓还是那些百姓,饿的还是饿,病的还是病,死的还是死。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烂透了。”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平复了。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财神之力没用,是我不行。我的执念是济世安民,但我不知道怎么济,怎么安。我只会写文章,只会谈玄理,只会弹琴赋诗。这些东西,改变不了天下。天下不是靠文章治的,是靠刀枪治的。我没有刀枪,我只有一支笔。笔能杀人吗?能。但杀不了那么多。笔能救人吗?能。但救不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