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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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那么多文章,没有一篇救活过一个饿死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琴弦。
    “正始年间,士人清谈,风气还算正。到了嘉平年间,风气就开始变了。大家不谈治国谈玄理。不谈民生谈虚无。不谈实事谈梦境。为什么?因为不敢谈。司马氏杀人不眨眼,谁敢谈治国?谈治国就是议论朝政,议论朝政就是找死。所以大家都学我,喝酒、弹琴、写诗、谈玄。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是始作俑者。我开了这个头,大家跟着学。学到最后,士风不古,人心不齐。当官的不理政事,读书的不问苍生。地方官纵容豪强兼并土地,朝廷上下只顾争权夺利。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流民遍地。等到匈奴人打过来,没有人挡。洛阳城破了,皇帝被掳了,几百万人死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有人会说,永嘉之乱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是很多人造成的。我知道。但我是财神。我有能力,我没用。我逃了。我躲在竹林里喝酒,躲在金谷园里弹琴,躲在酒肆里装疯卖傻。我看着天下大乱,看着百姓受苦,看着朋友被杀。我什么都没做。不是不能做,是不敢做。我怕死。我怕死,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他抬起头,看着陆悬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怕死的人,当了财神。一个逃避的人,害了天下。”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是我的错。我是财神,我有责任。我没尽到责任,就是错。”
    阮籍的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曲调比刚才更低,更沉,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走路,脚下是泥泞的路,头顶是漆黑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风。他一个人走,走了很久,走得很累。他想停下来,但停下来更累。他想回头,但回头没有路。他只能往前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天又亮,走到天又黑。走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他只是在走。
    陆悬鱼听着,眼眶红了。
    阮籍弹完了,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收回来。
    “一百年了。我借狂放不羁来麻醉自己。我喝酒,喝到不省人事。我弹琴,弹到手指流血。我写诗,写到纸墨用尽。我以为喝醉了就不想了,弹累了就不想了,写完了就不想了。我错了。喝醉了醒了还想。弹累了歇了还想。写完了放下了还想。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话,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走到哪跟到哪。我躲不开,逃不掉,甩不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时刻反省自己,但又无能为力。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改。我知道我该站出来,但我不敢。我知道我该说句话,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恨自己。恨自己胆小,恨自己懦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恨了一百年。恨到后来,不知道是恨自己,还是恨这个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琴弦。
    “已经造成的后果,如影附骨。我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我在金谷园弹琴,耳边听见的是洛阳城破时的哭喊声。我在白马寺喝酒,鼻子里闻到的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我在铜驼街的酒肆里坐着,眼前看见的是流民饿死在路边的样子。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我睡不着,吃不下,喝不进。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伤痕。
    “我的灵魂无处安放。我想投胎,轮回司不收。我想下地狱,地狱不要。我想魂飞魄散,散不了。我被困在人间,困在这个壳子里,出不去了。”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阮籍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阮籍,你出不去了吗?”
    “出不去。”
    “那就不出。你待在这里,待在你该待的地方。你做你该做的事。你写你该写的诗,弹你该弹的琴,说你该说的话。你不逃了,你就出得去。”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话,是往你耳朵里灌。你说话,是往我心里钻。”
    陆悬鱼笑了笑。“那是你的心松了。以前紧,钻不进去。现在松了,一钻就进去了。”
    阮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
    阮籍把琴从膝盖上取下来,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竹林边,背对着陆悬鱼。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竹林里,长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悬鱼,你知道你出现之后,我有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刚开始,我很烦。烦你来找我,烦你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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