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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洛阳的暑气一日比一日重。
洛水两岸的柳条不再像春天那样鲜嫩,绿得发黑发暗,垂在水面上,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像没睡醒的人。槐花早落尽了,枝叶倒是茂密,遮出一片片浓荫。卖酸梅汤的小贩把摊子支在树底下,吆喝声有气无力的,被蝉鸣盖过去。偶尔有一阵风从邙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清香,但吹到城里就变成了热风,扑在脸上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了一下。
陆悬鱼站在新租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是慕容冲的回信。快马加鞭从邺城到洛阳只用了三天。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上盖着皇帝的玺印,朱砂鲜红,像一滴血。信封的背面还写着八个字——“悬鱼亲启,旁人勿拆”。陆悬鱼笑了笑,慕容冲还是这么仔细,连信封都要写上嘱咐。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叠得方方正正,折痕笔直。慕容冲的字写得比以前更好了,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信的开头照例是“悬鱼兄见字如晤”,然后写道:
“你在洛阳的事,朕都知道了。阮嗣宗能放下执念,是你之功德,也是天下之福。会稽王那边,朕会派人接洽。两国交好,不在于刀兵,在于人心。你做的事,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陆悬鱼读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来。慕容冲说话,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了。不是端着架子,是心里有底了。底气足了,说话就稳了。
后面写道:“你在洛阳还要住多久?邺城这边,王导称病不朝,但私底下动作不断。石虎的镇北营扩到一万五千人,兵器够用,粮草充足。你不在,白清一个人管铺子,手忙脚乱的。沈茯苓也不在,他的账就更乱了。”
陆悬鱼读到这里,摇了摇头。皇帝心细,自己的小生意还要劳神,白清管账确实不如沈茯苓。不是他算不清,是他坐不住。白清这个人,你让他吟诗作对,他能在书房里坐一天。你让他算账,他算一个时辰就要起来走一走,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天上的云。沈茯苓不一样,她往柜台后面一坐,能坐一整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眼睛不花,手不酸,头不晕。
信的最后,慕容冲写道:“沈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一个人在洛阳,身边没个人照顾,朕不放心。你若觉得合适,就把她留下。朕看你们俩挺合适的。”
后面画了一个笑脸,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个长了眼睛的烧饼。
陆悬鱼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了。他把信折好,正要塞进袖子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信抢走了。
沈茯苓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信纸,脸上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发白,像是怕信飞走似的。她低着头,眼睛盯着信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看到最后那几句话,她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连露在衣领外面的锁骨都泛着粉色。
“老板,您怎么不锁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自己的院子,锁什么门?”陆悬鱼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那我进来您也不说一声?”沈茯苓把信纸往身后藏了藏。
“你进来也没敲门。”陆悬鱼指了指门,“你自己看看,门开着呢。你走进来,脚步那么重,我早听见了。我故意不回头。”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把信纸从身后拿出来,抖了抖叠好,塞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往陆悬鱼怀里一塞,转身就走。她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青砖上,哒哒哒的。
“沈茯苓。”陆悬鱼叫住她。
沈茯苓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耸着。
“信你看完了?”陆悬鱼问。
“看完了。”她的声音很轻。
“说说意见!”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槐树上的蝉在叫。井边的云团抬起头,看了看沈茯苓,又看了看陆悬鱼,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老板,您别听陛下瞎说。他是皇帝,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嫁不嫁人?”沈茯苓转过身来,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
“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陆悬鱼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离她三步远,停下来。
“有什么道理?”沈茯苓看着他。
“他说你是个好姑娘。”
沈茯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老板,您这个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沈茯苓转身走进厨房,边走边说,“老板,您给陛下写回信了吗?没写的话,我去磨墨。”
“还没写。你磨吧。”
沈茯苓应了一声,走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点水走进书房,滴进砚台里,拿起墨条一下一下地磨。墨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