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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问贫僧,什么是佛法?贫僧在看天上飞过的一只鸟,随口说‘飞鸟在天,鱼在水’。他听了就悟了。后来他离开了幽冥界,去弘化一方了,我没有再见过他。
“这些弟子都是贫僧亲自剃度的,叫得出名字的就有十来个,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更多了。但慧明是贫僧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不是因为他的悟性比别人高,是因为他比别人用功。别人每天打坐三个时辰,他打坐五个时辰。别人每年读一部经,他读三部。别人度众生度了一百个就满足了,他度了一千个还不满意。他对自己狠,对众生慈悲。这样的人,不多了。”
地藏王把木鱼放在膝盖上,双手合十,闭了一下眼睛。
“慧明少时就出家了。他家里穷,父母早亡,寄居在叔父家。叔父不待见他,打他骂他,不给他饭吃。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了山里的寺庙,跪在方丈面前说,我要出家。方丈问他,你为什么要出家?他说,我饿。方丈笑了,说,出家不是为了吃饱饭。他说,我知道,但我现在饿。方丈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喝了,擦了擦嘴,说,我还是想出。方丈问他,你到底为什么出家?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让天下的人都不饿。方丈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他重复了一遍。方丈没有再问,收了他。
“他在寺里住了十年,十年里从沙弥做到了首座。他修的法门是净土,念佛法门。他不是那种聪明人,学什么都慢,别人几天就学会的东西,他要几个月。但他学了一样就不会忘,别人忘了,他不忘。他念一声佛号,别人念一声是声音,他念一声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从心里发出来的,就是真的。
“贫僧去人间游化时路过那座寺庙、听见他在念佛,进去坐了一会儿。他念完了一声佛号,抬头看见了贫僧,走过来磕了三个头。贫僧问他,你认识我?他说,认识。贫僧问他,我是谁?他说,你是地藏王菩萨。贫僧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很安定。
“贫僧在寺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一直在看他。看他打坐,看他念佛,看他读经,看他给香客讲。不说深奥的道理,只说浅显的话。他说,念佛不是为了去西方极乐世界,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安定。心里安定了,就不会做坏事。不做坏事,就不会下地狱。不下地狱,就不用我去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不是聪明人的那种亮,是善良人的那种亮。
“贫僧离开之前,跟他的方丈说,这个弟子让贫僧带走。方丈舍不得,但还是点了头。慧明跟着贫僧回到了幽冥界,在贫僧座下又修行了二十年。二十年后,贫僧说,你可以出师了。他问贫僧,出师以后做什么?贫僧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我想去人间。贫僧说,人间苦。他说,苦才要去。
“贫僧推荐他当了第四届财神。财神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有慈悲心,要有大愿力,要有度众生的担当。慧明有。他去了,他做了,他做得好。他用自己的财神之力在人间修桥铺路、施医舍药、赈灾济民。他在位的时候,救过的人比贫僧在幽冥界救过的鬼还多。贫僧很欣慰,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做到老,做到死,做到了他的愿。
“贫僧错了。”
地藏王又敲了一下木鱼。这一次木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脆的“咚”,而是沉闷的“嘭”,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又像人的拳头捶在胸口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元康年间的事。建康城暴发了瘟疫,叫‘元康大疫’。疫情从春天开始,到了夏天才控制住,死了多少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他们不该死。或者说,他们不该就这样死了。”
地藏王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见底,看不见水,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陆悬鱼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段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的岁月,看那座被瘟疫笼罩的城市,看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生灵。
“慧明赶到建康城的时候,疫情已经蔓延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带了一百多个僧人,背着一百多箱药材,昼夜赶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不让进,说城里闹瘟疫,进去就出不来了。慧明说,出不来就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激动,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跟早上要吃早饭、晚上要睡觉一样自然。
“城门开了,他带着一百多个僧人走进了那个瘟疫之城。
“城里的景象,贫僧没有亲眼看见,但慧明后来跟贫僧说过。他说整座城像一个停尸房。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墙根下,有的倒在井边。尸体没有人收,因为收尸的人也死了。尸体在腐烂,在发臭,在生蛆。蛆虫在尸体上爬来爬去,从眼眶里爬出来,从嘴巴里爬进去,从鼻子里爬出来,爬得满身、满脸、满地都是。乌鸦在城的上空盘旋,黑压压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