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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夜半,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寺顶的飞檐翘角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光色昏黄,朦朦胧胧地照着山腰。雾气比前几天都浓,浓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米汤,稠稠的,黏黏的,裹在人的身上化不开。雾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潮湿,是一种老木头、旧经书、陈年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沉沉的,闷闷的,像一座房子关了一百多年没开过窗户,今天忽然把窗户推开了,里面的气味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陆悬鱼跪在青石板上,已经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了。六天?七天?他只知道天黑了好几次,又亮了好几次,亮的时候太阳从东边山脊上爬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寺门上,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月亮落下去了,星星亮起来,星星暗了,天又亮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腿不是他的腿,膝盖不是他的膝盖,手不是他的手,额头也不是他的额头。它们只是几块肉,几根骨头,被什么东西勉强拼在一起,勉强撑着,勉强跪着。他的嘴唇上的裂口已经结了痂,痂是黑色的,又硬又厚,像一层干涸的河泥糊在嘴唇上。他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吞一口唾沫都疼得他皱眉头。他的手肿得像两块发酵过头的面团,手指弯不拢,也伸不直,就那么半蜷着,搁在膝盖上。他的额头破了无数次,结痂,磨破,再结痂,再磨破,反反复复,痂叠着痂,像一块被人踩了无数遍的泥巴路,硬邦邦的,黑乎乎的,已经看不出肉色了。
但他还在叩。
他的身体往前倾,额头离开石板大约两寸,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往下叩。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鼓皮是湿的,声音传不远,闷闷地响一下就没了。他把额头抬起来,再叩,咚。再抬,再叩,咚。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像一个老僧在敲木鱼,敲了几十年了,不急,不躁,不盼着敲完,也不盼着停下来。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不想睁,是睁不开了。眼皮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在面前,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心看见的。那扇门还是关着的,但门后面的墙今天薄了很多,薄到他能感觉到墙那边有一个人在呼吸,心跳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之间都隔着很久,像冬夜屋檐下滴落的水,滴一滴,等很久,再滴一滴。
他知道那个人在听。
忽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错觉,是真的脚步声。从寺门后面传出来的,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扇门,隔着浓浓的夜雾,但脚步声清清楚楚。先是悉悉簌簌的声音,很沉,很慢,然后是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想走,又不敢走,想停,又不想停。脚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落下去,咚。再抬起来,又悬住,又犹豫,又落下去,咚。像一个人的心在跳,跳一下,停一下,又跳一下,又停一下。
陆悬鱼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睁眼,没有动。他怕他一动,那个脚步声就没了。他怕他一动,那个人就不敢走了。他跪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山风停了,松涛不响了,塔林里的石塔也不嗡嗡了。连虫子都闭上了嘴,连雾气都不流动了,仿佛整座山都在屏住呼吸,等着那扇门打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寺院的深处传来,穿过院子,穿过石阶,穿过那条他从未走过的甬道。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咚,咚,咚,像有人在他的胸口捶鼓。他数着那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他数到第二十三步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门后面。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陆悬鱼不知道那个人在门后站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个人不会开门了,久到他以为刚才听见的都是幻觉。
然后,门响了。
不是推开的,是慢慢打开的。门轴没有上油,一扇一百多年没有开过的门,门轴早就锈死了,转起来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声音很尖,很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远到山脚下的镇子都能听见。
寺门缓缓向内打开。门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张老人的脸,皱纹纵横交错,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故事。门楣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些,飘飘扬扬的像一场小雪,落在陆悬鱼的头发上、肩上、膝盖上。
门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老僧。
他瘦,瘦到不像一个人。僧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晾在一根竹竿上,风一吹袍子晃了晃,里面的人也跟着晃了晃,好像骨头架子在袍子里晃荡。他的脸比陆悬鱼想象的还要枯槁,颧骨像两把刀子,从脸上剜出来,尖尖的棱角分明,仿佛能划破手指。眼窝深得能装下一枚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