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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在正殿的后面,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原本绘着壁画,但年代太久,颜料剥落得差不多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些模糊的轮廓——飞天、莲花、祥云、佛菩萨的面容,都只剩下淡淡的线条,像褪了色的旧梦。甬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没有锁,慧明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不大,但很涩,像一个人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声叹息。
禅房很小,大约两丈见方,比陆悬鱼在邺城永宁坊的书房还要小一些。北墙开了一扇窗,窗户是木棂的,窗纸早已烂光了,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像一块银白色的手帕铺在灰蒙蒙的地面上。南墙是门,东墙和西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青苔是暗绿色的,潮湿,黏腻,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黑漆漆的,有的已经断了,断口处是灰白色的,干裂得像老人的嘴唇。屋顶上有几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屋里的不同位置,光线散乱,没有焦点。
屋子的正中央放着一只铜炉,炉子不大,三足圆腹,炉身布满了绿锈,锈迹斑斑驳驳,像一件在泥里埋了很多年才挖出来的古董。炉子里没有炭火,也没有香灰,空空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只被人洗干净了收起来不用的碗。铜炉的旁边放着一只草编的蒲团,草已经枯了,黄得发黑,边角磨得起了毛,有的地方甚至磨穿了,露出里面的填充物。蒲团上有一个深深的凹坑,那是慧明坐了一百多年坐出来的印记,凹坑的形状刚好是一个人屁股的形状,深深地陷下去,像一个人坐在柔软的沙滩上留下的坑,不同的是沙滩的坑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平,这个坑却坐了一百多年,坐成了一座雕塑。
地上积满了灰尘,足有一寸多厚。灰白色的松软得像新落的雪,踩上去噗噗响,脚印清晰地印在灰尘上,像雪地里留下的足迹。陆悬鱼每走一步,灰尘就扬起一小片,在月光下飞舞,像一群细小的飞蛾。他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这里的灰尘,不是一天落下的,是一年一年落下的。一百多年的灰尘,没有人打扫,也没有人踩过。他是这一百多年来第一个走进这间禅房的人。
慧明走在他前面,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间禅房的长度。他的僧袍拖在地上,扫起一片灰尘,灰尘飞扬起来,在月光中弥漫,像一场小小的沙尘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走到蒲团前面,停下来。
慧明转过身,面对着蒲团。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草编的蒲团,看着上面的凹坑,看着那些磨得起了毛的边角。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悬鱼以为他不打算坐了。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用手拂了拂蒲团上的灰尘——其实并没有多少灰尘,蒲团上的灰尘早被他自己扫干净了。他拂了一下,又拂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坐了下去。
他的身体陷进那个凹坑里,刚好合槽,像是钥匙插进了锁孔,严丝合缝。他的腿盘起来,左腿在上,右腿在下,双掌朝天,搁在膝盖上。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脖子微微前倾,下巴内收,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这个姿势他做了一百多年,做了一万多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精确得像一台上过油的机器。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坐下来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陆悬鱼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没有蒲团,只能直接坐在地上。地上的灰尘被他的屁股压下去,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扬起一小片灰。他的腿盘不起来——膝盖肿得太厉害了,弯不了,只能伸直了放在前面,像两根木头。他的背靠着一根柱子,柱子的木头冰凉冰凉的,透过棉袄渗进他的皮肤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不在乎,靠着柱子看着慧明。
慧明没有睁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执念已解,财神之力留着何用?那东西不是我想留的,是当初地藏王菩萨替我选的。菩萨说,你有慈悲心,有大愿力,适合当财神。我去了,我做了,我做了一辈子。现在我不想做了,散了吧。”
“师父,你真的要散财神之力?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我就是个普通的和尚。没权,没势,没钱,什么都不是。”慧明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什么都不是,挺好的。什么都不是,就不用再背负那些东西了。不用背负别人的期望,不用背负自己的执念,不用背负那些死人的眼泪。轻松。”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陆悬鱼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把扛了一辈子的麻袋从肩上卸下来的那种轻松。麻袋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腰弯了,背驼了,压得他走不动路。现在麻袋卸了,他站直了,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觉得背上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那你后悔吗?当年不当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