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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气,尾巴甩来甩去,像是在问:你怎么了?周延没有看马,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悬鱼,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牙缝里嵌着血丝,脸色灰白,像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也没有吃过东西,全靠一口气撑着。
信是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沾着血,血迹已经干了,黑褐色的像一块块不规则的地图。血是从信封的边角渗出来的,不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是有人用手蘸了血,抹在信封上的。信的正中央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在黑暗中写的,一笔一划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能认出是慕容冲的字。捺还是那个捺,撇还是那个撇,横折竖勾,该有的都有,只是歪了,斜了,变形了,像一个人在风雪中站了很久,冻僵了手指,拼命想写端正,但手指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像蚯蚓在纸上爬,歪歪扭扭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陆悬鱼接信的手在抖。他的手肿得还没消,指甲盖底下的淤血还是黑色的,握拳头都握不拢。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一道细细的折痕,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周延抬起头,看着陆悬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叫“陆大人”,又像是在叫“救陛下”,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声音粗粝、沙哑、断断续续。他咽了口唾沫,使劲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把话说连贯了。
“陆大人,陛下被软禁了。”
陆悬鱼拆信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周延,只是低着头用指甲抠开封口的蜡封。蜡封是红色的,朱砂红,鲜红鲜红的像一滴凝固的血。蜡封上盖着慕容冲的私印,印文是“燕皇之宝”四个字,字是篆书,笔划圆润,刻得很深。蜡封已经裂了,裂成了两半,一半粘在信封上,一半粘在陆悬鱼的手指上,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索性不管了,直接撕开了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上好的宣纸,纸质细腻,摸上去光滑如绸。信纸的边角被血浸透了,血渍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开在宣纸上,一朵一朵地连成一片,把几行字都洇模糊了,只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笔画,像半张被雨水打湿了的地图。但慕容冲的字迹还是能辨认的,因为他的字写得很深,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把宣纸压出了凹痕,凹痕比墨迹更深,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道道浅浅的沟。陆悬鱼把信纸凑到眼前,借着夕阳的余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悬鱼兄见字如晤。邺城生变,王导勾结卢氏、郑氏、太原王家,以朕荒淫无道为由,联名上书,逼朕退位。朕被软禁于宫中,不得出,不得见任何人。石虎被阻于城外,不得入。宫中禁军半数被王导收买,半数观望,只有朕身边的几十个侍卫还忠于朕。形势危急,盼兄速归。慕容冲急笔。”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挤在纸张最下面的空白处,字迹比上面的更潦草,像是写完以后又补上去的。那行小字写着:“朕信你。只有你。”字写得很小,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纸的背面都凸起来了。陆悬鱼用手摸了摸纸的背面,能摸到那行字的凸痕,凹凸不平的,像盲文,不需要看,摸就能摸出来。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干干净净的连一滴墨都没有。但纸的背面有汗渍,手捏过的地方,汗渍晕开,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手印。手印不大,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是慕容冲的手。手印的旁边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划的,划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没有规律,看不出是什么字,只是一个痕迹,一个“我在等你”的痕迹。
陆悬鱼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把信封塞进袖子里。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信纸被揉成了一团,但他不在乎,揉成一团也要带着,揉成粉末也要带着,那是慕容冲的命,是他的命,是他们两个人的命。
王导。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一遍,牙关咬紧一分,念两遍,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一根,念三遍,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王导,那个在朝堂上笑眯眯地称病不朝、暗地里却磨刀霍霍的老狐狸,那个在元宵夜借兵八百却不派一个王家人、事成则分功事败则自保的老滑头,那个在陆悬鱼北上幽州之前就布好了局、等他前脚走、后脚就动手的老谋深算者。
他趁他不在,动了。他知道他不在,知道他去幽州了,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他动了,毫不犹豫地动了,像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猎物转身的那一刻,猛地蹿出来,一口咬住。
陆悬鱼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在袖子里放好,抬起头看着周延。他的脸色铁青,青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表面是青灰色的,里面是滚烫的岩浆。
“石将军呢?石虎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