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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营地的夜晚是从预制板下面的阴影里最先黑下来的。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预制板正下方那一小片铺着毯子的地面,光域边缘被斜撑的混凝土断面切成一道锯齿状的明暗分界线。分界线以外,废墟的残墙、塌了一半的二楼地板、墙角那丛发着微弱荧光的变异苔藓,全部沉在浓黑的、没有月光的废土夜色里。变异森林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吼声被层层叠叠的扭曲枝干过滤之后传到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破裂声。
虬龙从门框下站起来。他把古玉塞回战斗服内侧的防水口袋里,激光刀柄重新插回腰间,然后朝预制板下面那片光域走过去。他的靴底踩在碎石地上,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挤压声,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楚。
大部分孩子已经睡着了。四十二个孩子挤在毯子铺成的通铺上,身体挨着身体,脑袋靠着脑袋,有些孩子的胳膊搭在另一个孩子的肚子上,有些孩子的腿压着另一个孩子的脚踝。他们在睡梦中还是会抽搐,小小的手指在毯子下面一下一下地抓握,像是在梦里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他们的呼吸是均匀的,比在培育院关押区铁架床上时那种浅而急促的喘息要深得多,也慢得多。
茱莉亚坐在通铺边缘,背靠着预制板的斜撑面,那个两岁的女童蜷在她腿上,拇指吮在嘴里,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奶渍。女童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发出极细的、像是小猫呼噜的声音。茱莉亚的一只手搭在女童背上,掌心贴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在应急灯的微光中,那只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她看到虬龙走过来,没有出声,只是用下巴朝预制板最里面的角落轻轻点了一下。
虬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预制板与残墙交界的那个最暗的角落里,在所有孩子都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通铺最边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毯子外面。她不是被挤出去的——孩子们在睡梦中会互相靠拢,挤得越紧越有安全感。她是自己挪到那里去的。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赤着的脚底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脚踝上那枚金属环在应急灯光域的最边缘处反射出一小点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她没有睡。她的眼睛睁着,在黑暗中映出两小片极淡的光膜——那是应急灯的光线经过预制板底面反射之后,在她瞳孔表面留下的最后一层残留亮度。
虬龙朝她走过去。他没有绕过那些睡着的孩子,而是从孩子们留出来的缝隙里一步一步地慢慢跨过去。他的影子在穿过光域中央的时候被应急灯投到了预制板的斜面上,影子很大,罩住了半面混凝土板。小丫看到那个影子的时候,身体往墙根的方向又缩了一下。她的后背已经贴到墙上了,不能再缩了。她把脸埋进膝盖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手指攥紧了小腿上那股穿着过于肥大的病号服裤腿。
虬龙在她的通铺边缘蹲下来。他没有继续靠近。他就蹲在那里,和小丫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臂长,手臂搭在膝盖上,两只手自然垂在身前。应急灯的微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小丫的眼睛能看到他脸上那些还没擦掉的灰白色粉尘和右肩战斗服裂口下面那道已经凝固的血痕。他蹲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变异苔藓的荧光在墙角里一明一灭,每次亮起来的时候,小丫就能看到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被应急灯映出来的光。每次灭下去的时候,他的脸就重新沉入黑暗。这样明灭了几个来回之后,他开口了。
“你爸爸叫老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小丫一个人听到。那些睡着的孩子们在通铺的另一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变异森林远处的兽吼在夜风中时远时近。他的声音就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轻轻地落下去。
小丫的瞳孔在听到“老鼠”这两个字的时候缩了一下。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瞳孔收缩——应急灯的光一直稳定地亮着。是她自己的瞳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忽然从放大状态变成了收缩状态。那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听到一个陌生词汇时的反应。那是她记得这个名字。她记得这个名字,但她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它了。在培育院关押区,没有人叫她的名字,也没有人叫她爸爸的名字。那里的所有人都只有编号。她爸爸是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她缩在墙角里,膝盖抵着胸口,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沾满灰尘和血渍、脸上还带着干涸血痕的男人。从她被关进铁门的那一天起,再也没有听到过爸爸的名字。她以为爸爸的名字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答应过他来找你。”
虬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被预制板外面夜风吹过废墟残墙时发出的呜咽声盖住。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战斗服内侧的防水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纸被叠成了巴掌大的方块,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折痕处的纤维在反复折叠和展开之后